气味、声音、画面。
甚至是某些已经被岁月模糊的情绪。
在特殊的感官状态下,这些记忆会以一种近乎真实的形式重新浮现。
魏廷琛没有把它包装成什么神奇的东西。
产品介绍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亡者重逢的字眼。
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个项目最初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太想再见另一个人一面了。
发布会结束的当天,魏廷琛亲自去了沈家主宅。
沈淙一正在书房处理文件。
看见他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进来,沈淙一难得放下了手里的笔。
“做好了?”
“做好了。”
“正式上市版本,第一批成品。”魏廷琛把礼盒放在桌上。“以后你不用再惦记着我实验室里那点存货了。”
沈淙一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支香薰,颜色是极淡的银灰,表面有细碎的纹路。
盒盖内侧印着两个字。
归梦。
沈淙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老魏,恭喜你。”
“是我该恭喜你吧!”魏廷琛拉开椅子坐下,“你知道我为了这玩意儿熬了多少个通宵吗?头发都快掉光了。”
“回头给你涨工资。”
“你少来。”
魏廷琛推了推眼镜,拿起其中一支。
“我给你做的是特别调配版。”
“你之前提供的那些东西,我都参考过了。”
沈淙一抬头。
“什么东西?”
“时云屿以前用过的沐浴露、衣服上残留的气味,还有你们卧室原本使用的香氛配方。”
魏廷琛看着他。
“我尽可能还原了你最熟悉的味道。”
沈淙一伸手接过那支香薰。
指尖微微颤抖,“能梦见他吗?”
魏廷琛沉默片刻。
“我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
“但我想,至少会让你睡得好一些。”
“还有一件事。”
他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每天晚上最多一支,不准叠加使用,不准白天点着玩,更不准为了延长体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知道了。”沈淙一点头。
“我还没说完。”
魏廷琛瞪了他一眼。
“正常吃饭,正常工作,正常休息。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一连几天不睡觉,我就把东西全部收走。”
沈淙一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管我管得比云屿还宽。”
魏廷琛张了张嘴,忽然没了声音。
他原本想说,那个混蛋以前可没少为了沈淙一不肯吃饭、不肯休息的事跑来医疗部找他。
有一次甚至还认真问过,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乖乖按时睡觉。
当时他还笑话时云屿。
说少爷又不是小孩子,哪有这种药。
现在倒好。
他还真做出来了。
魏廷琛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
“总之,你记住就行。”
沈淙一合上礼盒。
“谢谢你,廷琛。”
“别谢我。”
魏廷琛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淙一。”
“嗯?”
“这东西能帮你睡个好觉,但你也得记住,白天的日子还是要好好过。”
沈淙一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魏廷琛走后,沈淙一让佣人搬来了一只新的陈列柜。
那只柜子被放在卧室靠窗的位置。
里面摆满了归梦。
一盒又一盒。
整整齐齐。
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收藏。
晚上十点半,他洗完澡,换上睡衣。
随后按照魏廷琛教的方法,点燃了一支归梦。
细细的烟雾缓缓升起。
房间里逐渐弥漫开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花香,也不是浓烈的香水味。
而是一种很淡、很温暖的气息。
像洗净的棉质衬衫,像雨后清凉的夜风,又像一个人刚刚洗完澡,从身后将他抱住时,颈窝间残留的温度。
沈淙一怔住了。
他下意识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云屿……”
他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淙一垂下眼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过去的三年里,他常常整夜睁着眼睛。
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也会在凌晨突然惊醒。
因为他总会梦见那座天台。
梦见直升机的轰鸣,梦见时云屿掌心的温度。
梦见那句迟来了太久的“我爱你”。
然后,他会再一次看见那个男人松开自己的手。
一次又一次。
永远来不及抓住。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熟悉的香气包裹着他,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身旁的床垫轻轻陷下去了一点。
沈淙一睫毛微颤。
他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侧卧在他身旁。
黑色的短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深灰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个人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
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怎么还不睡?”
沈淙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笑了,“傻了?”
“……”
“淙一。”
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
“晚安。”
“我在呢。”
“我一直在。”
沈淙一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的人。
可是还没来得及触碰,困意便温柔地将他包裹。
在意识彻底沉入梦境之前,他听见那个人又轻轻说了一句。
“睡吧,我的少爷。”
“明天还要工作呢。”
那一夜,沈淙一睡得很安稳。
没有天台。
没有警笛。
没有鲜血。
也没有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只有时云屿。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卧室。
沈淙一缓缓睁开眼睛。
身边依旧空无一人。
那只枕头平整地放在原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床单。
眼眶又有些发酸。
可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笑了。
“早安,云屿。”
从那以后,沈淙一开始有了期盼。
也是从那天开始,沈淙一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十点半,他都会准时结束工作。
无论文件有多少,无论会议开到什么程度,只要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他都会放到第二天再处理。
因为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回家。
回到那间卧室。
回到那张床上。
去见他的爱人。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沈家家主。
开会,签字,审项目,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集团事务。
只是偶尔有人会发现,他看表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尤其到了傍晚。
每当夕阳沉入天际,他便会不自觉地加快手里的工作。
因为夜幕降临以后。
只要回到家。
只要洗完澡。
只要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点燃一支归梦。
他的爱人就会出现。
有时候,时云屿会侧卧着看他。
有时候,会坐在床头笑他白天工作太拼命。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沈淙一会把白天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讲沈修霖又跟哪个董事吵了架。
讲梁煜最近越来越像个真正的陆家姑爷。
讲魏廷琛的新药又取得了什么进展。
讲白沙湾的海景。
讲那些终于能够负担得起治疗费用的病人。
时云屿总是认真听着。
偶尔笑着应上一句:“我们少爷真厉害。”
沈淙一便会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
可有时,他也会突然沉默。
望着身旁的人,轻轻问一句。
“云屿,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回来?”
时云屿不会回答。
只是温柔地望着他。
沈淙一便知道,自己又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于是他会主动换个话题。
“算了。”
“你陪我睡觉吧。”
“好。”
那个人总会答应。
日复一日。
沈淙一渐渐不再害怕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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