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生意上的事还是内宅私事,他都曾出手相助。只是那些帮助,还远远不足以弥补他曾经亏欠沈家的东西。
有些债,不是花多少钱、派多少人,就能轻易还清的。
沈至峤心里清楚。
时云屿也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明白沈至峤此刻说出这番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一生强势的男人,年轻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年老后即便退居幕后,也从不肯轻易向人低头。
他有自己的骄傲,沈家也有沈家的骄傲。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沈至峤绝不会主动想到去跟雷纳开口。
更何况,还是借兵。
那不是一笔生意。那是拿老交情当筹码,逼人家往火坑里跳。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沈至峤抬手揉了揉眉心。“云屿。”
“义父。”
“沙海杀了阿泽和霜儿。”沈至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现在还想动淙一。”
时云屿抬眼看他。
“我真是……”沈至峤的手微微发抖,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寝食难安。”
时云屿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他很少见沈至峤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被岁月和接连不断的失去磨出来的疲惫。
沈至峤已经失去过一个儿子。
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我现在晚上睡觉,一闭眼就是淙之。”沈至峤苦笑了一声。
“有时候梦见他小时候,才这么高,跑到我书房里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陪他。”
他抬手比了一个高度。
“有时候又梦见那场车祸。”
“淙一这孩子,小时候最黏他哥哥。淙之走了以后,他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
沈至峤看向时云屿,“我不能再让他出事了。”
时云屿喉结轻轻滚动。
“义父,我知道了。”
“嗯?”
“今晚,我去一趟环球辉宇。”
沈至峤抬起头。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有把握吗?”
“没有。”时云屿坦然道,“但总得试试。”
沈至峤缓缓点头,“好。”
时云屿转身准备离开,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义父,这件事,还请您先不要告诉淙一。”
沈至峤看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出口。
如果真要端掉沙海,时云屿一定会亲自领兵。他是从沙海走出来的人,对那里的地形、人员、作战方式,甚至程穆骁的脾气,他都比任何人清楚。
他又是七夜的总指挥。这种规模的行动,没有谁比他更适合站在最前面。
可沈淙一呢?
那个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什么都好商量的少爷,一旦涉及时云屿的安危,便会变得格外固执。
他曾经险些失去时云屿,这次若是知道时云屿打算主动杀进沙海总部,恐怕说什么都不会同意。
他一定会拦,会闹,会想别的办法。事情拖下去,沙海那边就可能先动手。
所以他们选择暂时瞒着他。
时云屿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冷白。
他刚拐过走廊转角,就看到了沈淙一。
沈淙一靠在走廊的墙边,两只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站姿很随意,但时云屿看得出来他站了有一会了。
听到脚步声,沈淙一抬起头来,快步走上去。
“云屿!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沈淙一眯起眼,“没什么还把门锁上?”
时云屿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父亲让我盯好沙海和温氏,别让他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淙一狐疑地看着他,“就这些?”
第415章 跟我借兵??
“当然不。”时云屿微微俯身。
“还有什么?”
“还让我盯好你。”时云屿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父亲说最近外面不太平,我不在的时候,就不让你出门了。”
沈淙一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你在才出不了门呢。”
时云屿忽然低头,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淙一说得对。”
沈淙一一怔。
“不止出不了门。”时云屿故意压低声音,“还可能下不了床。”
沈淙一的脸唰地红了。
“你!”他伸手推了推时云屿的胸口,“这是走廊!”
“走廊怎么了?”
“父亲的书房可就在前面!”
“那回房间?”
“谁要跟你回房间!”
时云屿笑出了声,沈淙一被他笑得耳根发烫,干脆转身就走。
“懒得理你!”
“淙一。”
“干什么!”
“走反了。”
沈淙一脚步一僵,时云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咱们卧室在另一边。”
“……”
沈淙一恨不得把手里的手机砸过去,时云屿赶紧上前拉住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欠收拾了?”
“那少爷晚上收拾我?”
“你!”
两人一路拌着嘴往卧室走,走到转角的时候,沈淙一忽然停下。
“云屿。”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时云屿低头看他,沈淙一的神情认真起来。
“我总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
时云屿心里微微一紧,随口一说:“我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沈淙一皱眉,“就是觉得……你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时云屿看了他几秒,随后轻轻一笑,“你想多了。”
“真的?”
“真的。”他伸手将沈淙一揽进怀里,“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沈淙一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没有再追问。
时云屿低头,在他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撒了谎。
可这一次,他实在不敢告诉沈淙一真相。
至少现在不行。
夜色降临时,环球辉宇总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时云屿没有从正门进去。他将车停在附近,避开楼下的安保,沿着熟悉的路线登上了高层露台。
夜风很大。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连成一片,车流像一条条缓慢移动的光带。
他站在露台边缘,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与雷纳正式会面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那时他对这个男人的了解还很有限,只知道对方身份尊贵,手段狠辣,财力雄厚得近乎离谱。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与雷纳之间的关系,也从最初的相互试探,变成了如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面。
情敌?
算是。
仇人?
似乎也算。
可真要说起来,雷纳又确实帮过他不少忙,也没辜负他当时所托。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环球辉宇给沈家撑起了一片天,雷纳的赔本买卖做到沈家主动叫停。
时云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办公室。
落地玻璃门没有锁。
里面亮着灯。
雷纳正坐在那张造型奇特的办公桌前,低头处理文件。桌上堆着几份合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外文。
听见有人进来,他连头都没抬。
“我记得有人说过。”雷纳慢悠悠地开口。“他要是主动登上我的门,就是来索命的。”
时云屿脚步一顿,这话他确实说过,而且说得相当不客气。
如今被人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怎么不说话?”雷纳翻过一页文件,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还是没抬头,“我最近好像没惹你们吧?”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时云屿轻咳一声。“我是来求董事长的。”
雷纳手里的钢笔停了,顿了两秒,他终于抬起眼皮,“求我?”
“是。”
雷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时云屿,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没有。”
“那就是我耳朵出问题了。”雷纳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搁在腹部,开始打量起眼前人,“以咱们俩的关系,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时云屿看着雷纳,没有绕弯子,直言道:“若是为了淙一呢?”
雷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底的东西变了。
“为了淙一?”
“嗯。”
“你这次又要求什么?”雷纳将钢笔放下,他盯着时云屿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等等,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又要离开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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