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点了点头。
陈老栓领着他们往镇子西头走,穿过一条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又绕过两排废弃的棚屋。
时云屿跟在老头半步之后,沈淙一走在他旁边,手一直没松开。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门上的锁早就被人砸了,只剩两个歪斜的铰链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乱叫。
老头伸手把门推开,侧身让了让。
“到了。”
时云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那地方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从栅栏门到最里面那栋楼,纵深少说有三四十米,横着排开好几间屋子,正中间那栋是个三层的小楼,两边是平房,后面还有一排像是病房的长条形建筑。
墙面上还残留着白漆的痕迹,刷过“静”字和箭头,门口的水泥台阶被人踩得凹下去一块,应该是当年病人来回走出来的。
但也就剩这些了。
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椽子横七竖八地戳在半空中,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砸出来的坑,有的地方整面墙皮被铲掉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地面上散落着烧了一半的文件纸屑,久经风霜已经面目全非,风一吹就贴着地皮打旋,像灰白色的蛾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化学药剂烧过的焦糊味,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潮气,二十年了还没散干净。
老头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拿脚踢开地上的碎砖块。
“当年那些人走的时候,把能烧的都烧了,能砸的都砸了。仪器搬不动,就拿锤子砸,砸完了还放了一把火。”他指了指左边那间平房的残骸,“那间是陶医生的办公室,里头有个大铁柜,装病历的,他们直接把铁柜推倒了,泼上汽油烧。烧完了又拿铲车碾了一遍。”
时云屿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烧得只剩半截的纸片。
纸片边缘焦黑,中间还残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钢笔字,他认出了“临床”“剂量”两个词,剩下都烧没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
绕过那栋塌了顶的小楼,后面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四周的废墟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堆着碎砖和烧焦的木梁,但中间那一块被人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铺了一层压实的黄土,边角还用碎石码了一圈矮矮的边线,像是个被硬生生从废墟里抠出来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
墙根底下坐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面色蜡黄,有的瘦得脱了相,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很安宁的笑。
棚子中间的空地上,一个年轻姑娘正弹一把旧吉他,弹的是《送别》,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跟着哼,其他人有打拍子的,也有人闭着眼听。
再往里更热闹一些。
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坐在一把竹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旁边围着几个人,她正教他们剪窗花。
红纸在她手里翻了几下,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一朵石榴花就开了出来。
旁边一个老头接过去看了看,乐呵呵地举在眼前端详,说:“这花剪得好,能贴窗户上。”
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说“婶子给我也剪一个呗。”
那女人笑着骂他:“你一个大老爷们要啥窗花?”、
那年轻人说:“我贴床头啊,好看。”
周围的人都笑了。
她旁边蹲着个半大的男孩,瘦得颧骨支棱出来,手里攥着根粉笔,在地上画格子。
沈淙一注意到了一件事,这群人虽然年龄不同、相貌各异,身上有些东西却是共通的。
脸色都灰扑扑的,黄里透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肉里把血色抽走了。颧骨一个个支棱着,眼窝陷下去,衬得眼睛格外大,可那大里头没什么神采,都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院子里那股热闹和周围那片废墟格格不入,犹如死亡之地上活跃的生机。
沈淙一被这些人抱团取暖的活气和乐观深深触动,他久处高位,从未见过这等人间疾苦。
陈老栓站在沈淙一旁,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着院子里那些人。
“都是些撑不下去的。县医院治不了,家里也没钱了,有的在镇上租间屋子等死,有的干脆住到这片废墟里来。后来人越聚越多,就有人开始拾掇这块地方,扫干净了,搭个棚子,没事坐一块说说话。弹琴那个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家里没人了,她自己找过来的,说这儿有人气,比一个人待着强。”
“那个剪纸的,”老头指了指竹椅上的女人,“乳腺癌,转移了,大夫说没几个月了。她男人走了,她自己搬这儿来住。刚来那阵子整天哭,后来不知道谁给她找了张红纸和剪刀,她以前在厂里文工团待过,剪着剪着就不哭了。”
沈淙一听着,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画格子的男孩身上。男孩画完了,站起来退了两步,歪着头看自己画的格子,然后回头冲那个剪窗花的女人喊了一声:“妈!我画好了!”
女人放下剪刀,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笑着揉了揉男孩的脑袋,蹲下来在格子旁边画了个圈。
“跳这个,跳完这个就歇了啊。”
男孩跳了两下,单脚踩着格子往前蹦,跳到圈里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女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笑成一团。
沈淙一偏了偏头,问陈老栓:“那孩子也……”
老头摇了摇头:“孩子没事。他妈不让他进病房那边,说脏。他就在院子里玩,帮着扫扫地,给大人跑个腿。他妈那个病吧,大夫说拖不了多久了,这孩子以后……”
他没往下说,叹了口气。
时云屿一直没出声。他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个男孩跳格子,看着那个弹吉他的姑娘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嘻嘻的。
一双星眸里翻涌起复杂的神色,一群被命运抛弃的人,却可以如此乐观的聚在一起,成为彼此的光。
沈淙一偏头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走过去握紧了他的手。
魏廷琛从进了这片地方就没闲着。
第386章 被遗忘的旧照片
他压根没往那个院子多看一眼,一进试药点的大门就直奔后面那排病房废墟去了。这会已经在那堆残骸里翻了好一阵子,蹲在地上,把碎砖一块一块地搬开,查看底下压着的东西。
“老魏。”沈淙一走过去,“有什么发现?”
魏廷琛头都没抬:“大部分都销毁了,烧得挺彻底。纸上写的字全都看不清了,片子全碎了,连药瓶都被砸了。但是——”
他从碎砖堆里扒拉出一块烧得只剩半截的金属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块是设备的铭牌,上面还有出厂编号和型号。能查出当年用的什么型号的冻干机,功率多少,处理量多大。”
他把那块铭牌搁到一边,又蹲下去接着翻。
翻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从一堆烧焦的木头和碎玻璃下面扒拉出一个东西,拿在手里端详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少爷。”
沈淙一走过去,时云屿也跟了进来。
魏廷琛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木质的,边角变形,大部分都被烧黑了,玻璃面都碎了,上全是灰。
他用袖子把玻璃擦干净,递到时云屿面前。
“你看看这个。”
时云屿接过相框,低头看了一眼。
玻璃下面的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发脆,但画面还能看清楚。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女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得眉眼弯弯。一个面容俊美的男人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的脸只露出了一半,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时云屿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相框边缘收紧了一下。
陈老栓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陶医生说这是你满月那天拍的。她当时还跟我们显摆来着,说你看我家小子长得像我吧,那个得意劲儿啊。”
时云屿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相框翻过来,想打开后盖把照片取出来。
后盖的卡扣锈住了,他掰了两下没掰开,魏廷琛递了把镊子过来,他撬了两下才打开。
照片从相框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手心里。时云屿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小屿满月,2003.12.7。」
沈淙一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
“这是你的生日?”他开口,声音很轻,“应该是十一月七号。”
时云屿看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嗯。”
“你以前过过生日吗?”
“没过过。”时云屿把照片翻回正面,目光落在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脸上,“我记事起就在沙海了,没人告诉我生日是哪天。后来查到时氏的事,也不知道具体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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