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是来辞行的。”
苏晚卿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辞行？”她缓缓站起身来，“这么急？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您已经给过我报酬了。”时云屿的语气没有波澜，“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苏晚卿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这张脸真好看。棱角分明，冷白如玉，那双墨色的星眸里永远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疏离。
可苏晚卿知道，这种疏离是有温度的，只是那点温度只属于一个人。
这个男人为她做了多少事，她心里一清二楚。那些烂账、那些黑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都是他替她办的。
她可以给她能给的一切。钱、地位、资源、庇护。
商会里一人之下的位置，她连眼睛都没眨就给了他。她甚至冒着被沙海发现的风险，把他藏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到头来呢？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只惦念一个人。
沈淙一。
那天跨年商宴上，沈淙一出现的时候，J 的眼睛里那种光，苏晚卿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种冷冰冰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神情，在望向沈淙一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做了这么多，担了天大的风险，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苏晚卿越想越寒心，眼底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
最终，那份寒心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更锋利的东西。
怨恨。
既然她得不到，那就毁了他。
“做得好。”苏晚卿忽然笑了一声，语气轻快起来，“我得好好奖励你才行。”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根金条。金条用透明塑封包着，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她把金条放在茶几上，朝时云屿的方向推了推。
时云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金条，然后摇了摇头。
“苏会长，我对这些黄白之物没有兴趣。”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您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
苏晚卿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当然知道。
他要的是真相。
关于陶星晚，关于当年那件事，关于他的身世，他的父母是谁。
“有的事，我无法跟你太明说。”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语气里那层从容的假面开始出现裂纹。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时云屿。
“但我可以告诉你温知南为什么查不到过去。”
时云屿安静地看着她。
苏晚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因为温知南的本名，叫时知南。”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时云屿感觉身上像被一道电流击穿了。
从脊椎的尾端一路窜上后颈，激得他头皮发麻，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忽然想起了码头上的那一幕。
温知南从法拉利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恍惚间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当时他以为是调查资料上看过照片的缘故，没多想。
可此刻那句话砸下来，他脑子里那张脸的轮廓忽然清晰了。
温知南的眉眼。
那个人的眉眼，和自己太像了。
时云屿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
苏晚卿从桌上拿起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了一支雪茄。她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细长的白烟，那烟雾在灯光下散成灰蒙蒙的一片。
“若是当年的巅峰时氏还在，”苏晚卿的声音从雪茄的烟雾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唏嘘，“哪还有沈家的一席之地呢。”
时云屿感觉脑子突然一顿。
时氏？
苏晚卿说“巅峰时氏”，这意味着时氏曾经非常强大，强大到足以和现在的沈家相提并论，甚至犹有过之。
那他呢？
他到底是谁？
时氏是他的家吗？
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明白。”时云屿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请您再指点迷津。”
第282章 如何隔着仇恨，还能相爱吗？
苏晚卿摆了摆手，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你还想知道什么，不妨去问问沈家。或者——温知南。”
时云屿的目光猛地一滞。
沈家？
苏晚卿那句话明显话里有话，那语气里藏着某种他没有抓住的东西，像一根细线，轻轻扯了一下他的神经。
似乎在暗示时氏和沈家之间有过某种此消彼长的关系。
而她现在又让他去问沈家。
沈家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件事与沈家有什么关系？”他追问，声音里那层平静已经完全裂开了，底下翻涌着一种压不住的急。
苏晚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她吸了一口雪茄，慢悠悠地吐出来，烟雾在她脸前散开，将她的表情遮得模糊不清。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她说，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老狐狸看到猎物踩上陷阱的满足。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偏过头看着时云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调笑。
“怎么？我还以为你和沈家那小子的关系可以知无不言呢。”
时云屿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苏晚卿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柔软、也最无法回应的地方。
他和沈淙一的关系。
他知道苏晚卿在试探什么，也知道她话里那层暧昧的恶意。可他此刻没有心思去应付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反反复复地扎着他。
时氏。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J。”苏晚卿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时云屿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沈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苏晚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时云屿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个句号。
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走出商会大厦的后门，夜风迎面灌过来，冷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洪峰市的午夜街头空荡而安静。
新年烟花的碎屑还散落在路面上，红红绿绿的纸片被风卷着在柏油路上翻滚，偶尔撞上路缘石又弹开。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投在地面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排倒插的黑色钉子。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巷口，靠着墙根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
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得像一枚被遗忘的银币。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感觉到迷茫。
还有一丝对真相的恐惧。
时氏覆灭，沈家崛起。
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某种因果关系？
时云屿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涌着一阵说不清的寒意。那种冷从脊柱底端爬上来，沿着后颈蔓延到头皮，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麻。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沈家时的样子。什么都不懂，像一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兽，只知道要活下去。
又想起沈淙一趴在他胸口时微微颤抖的睫毛，他们那些热烈而缠绵的曾经，还有暗港码头月下那双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
如果隔着仇恨，他们还能相爱吗？
时云屿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冷风里冻得发白，指节因为长年的握刀和训练而粗粝而坚硬。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也抱过沈淙一很多次。
他不知道答案。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想这个问题。
时云屿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他掏出手机，登入暗网，在终端上输入了“时知南”三个字。
加载的进度条在屏幕上转了几圈，然后弹出了一份简短的资料。
时知南，曾隶属时氏财团。
时氏财团的掌门人是时知煦，时知南的亲哥哥。
而时知煦的夫人，名叫陶星晚。
时云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时氏财团，横跨黑白两道，什么生意都做。药业起家，靠着灰色产业成为龙头。关于时氏覆灭的原因，资料上并未写明，只说时氏夫妇死于森湖之手。
森湖。
沙海的第四舵主韩箐和第五舵主孟卓，都是来自森湖。
这和那份莫名的邮件内容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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