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虽不像那些居民一样没眼界,但亲眼看到沈家阵仗时还是吓了一跳,简直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见沈淙一这位金主爸爸下来,立即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那种接待过路贵客时才有的,带着点巴结又带着点惶恐的笑:"沈总!欢迎欢迎!我已经安排了镇里最好的酒店,条件虽然比不上省城,但胜在清净干净!"
他侧过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又补了一句:"酒店那边已经清场了,不会有人打扰。今晚我还让人备了一桌便宴,都是本地特色菜,您看能不能赏个脸?"
"镇长费心了。吃饭就不必了,我们这次来有正事要办,办完就走。"沈淙一停下脚步,朝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淡:“许您的投资一分都不会少。”
镇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沈总公务繁忙,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酒店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我这边的人随叫随到。"
沈淙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酒店在镇子东头,在金沙镇算得上地标了。一共五层,外墙贴着淡黄色的瓷砖,大堂里铺着仿大理石的地砖,前台后面挂着三只并排的电子钟,分别显示着国内外几个著名城市的时间。
经理是个头发微秃的中年人,穿着压箱底的西装迎出来时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
“沈、沈先生!房间都准备好了!楼上楼下都是您的人,绝对清静!”
沈淙一礼貌地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寒暄,带着人上了楼。
走廊很宽敞,两侧是深棕色的木门,门上贴着崭新的房号牌。
易泽已经把房间都安排好了。二十几名保镖分住在二楼和三楼,哨位布置在楼梯口和走廊尽头的转角,明岗暗哨交替轮班。他自己住在沈淙一隔壁,梁煜住斜对面。
"少爷,您的房间在四楼尽头。"易泽把一张房卡递到沈淙一手里,"这层都是套房,窗对着主街,视野开阔。隔壁是小少爷的,旁边是我。"
沈淙一接过房卡,还没应声,沈修霖已经抢了话:"我不住隔壁。"
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兜,那副惫懒的模样又回来了:"我要跟哥住一间。"
易泽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淙一。
沈淙一还没来得及接话,沈修霖已经把自己的行李丢在他房间里靠墙那张床上了,顺势往床沿一坐,把外套拉链拉开,抬眼看着沈淙一。
“哥,”沈修霖顿了顿,“这不怕你不安全嘛!我要跟你住一间。”
沈淙一正把外套挂进衣柜里,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层都是我们自己人。”
“我知道。”沈修霖搓了搓手,眼神闪了一下,“哎呀,我这还没跟他道谢,不在这里的话,我怕没机会了。”
“毕竟你来了,他要见也只会来见你。”沈修霖吐了吐舌头说。
沈淙一挂外套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也没说别的,只是把衣架挂好,拉上衣柜门,然后转过身来:“行。”
沈修霖像是卸了一口气似的往后一倒,靠进被子里:“谢了哥。”
安顿好行李和人员之后,沈淙一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
金沙镇比他在文件里读到的描述还要小一些,主街两侧的屋檐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有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细白的炊烟。远处的山脊线被薄雾泡得模糊,看不出具体的高度和距离。
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细细密密,像筛过一层的银粉。
他转过头,对沈修霖说:“带路。”
沈修霖正低头回了一条消息,闻言抬起头:“嗯?”
第233章 时云屿呢
“那家迪厅,”沈淙一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带我去看看。”
沈修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现在?”
“现在。”
沈修霖没多说什么,立刻走在最前面给沈淙一带路。易泽和梁煜各自披上外套,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沈修霖轻车熟路的穿过两条窄巷,拐过几段灰墙,空气里渐渐浮出一种混合着油漆和木屑的崭新气味。
暗流的门面已经完全变了样。
新换的深色木门比之前那扇厚实得多,门框加固过,墙角的磕痕也都补齐了。招牌是新钉上去的,漆色还没完全干透,底色深灰,刻着“暗流”两个字的笔画边缘还泛着木料原本的浅黄。
卷帘门换了银灰色铝合金的,比原来那扇高出一截,边缘嵌着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样式简洁,却透着一股与这条巷子不太相称的利索。
沈淙一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内传来的不是迪厅惯有的音乐和喧嚷,而是一阵轻盈的、十分舒缓的轻音乐。
里面的光景和沈修霖记忆中不太一样,吧台换了更宽的台面,上方悬着一排新装的射灯,墙角那只旧书架被换成了金属酒柜,地板也重新铺过。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高级洋酒,标签朝外,瓶身擦得干净。
沈修霖跟在沈淙一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进门就朝吧台的方向看过去。
可吧台后面站着的人不是时云屿。
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眉眼温和,正在用一只宽口玻璃瓶醒酒,酒液的颜色是那种极浅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起,露出腕骨上方一道浅浅的旧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鬓角修得很齐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迪厅的老板,更像一个退休了在街角开茶馆的闲人。
他动作不紧不慢,把四只杯子一列排开,每一杯里的酒液都齐平到杯沿下方半指的距离,分毫不差,然后直起身,对上沈淙一的视线。
沈淙一站在门口,逆着灯光看着那道身影。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修霖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那一瞬间攥了一下掌心。
“这酒是给我们准备的?”沈修霖率先开口,打破了那段短暂的沉默。
"自然。"谢沐川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圆润的从容,将四杯酒往前推了推,"尝尝吧,刚调好的,趁冰没化。"
沈淙一走了进去,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隔着台面看向对面那张陌生的脸:“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谢沐川的笑意深了几分,他的手指搭在吧台边缘,姿态随意,像是跟老邻居聊天:“沈家大少爷大驾光临,已经是金沙镇无人不知的新闻了。”
"只是这样?"沈淙一的目光没有移开。
谢沐川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放下醒酒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当然不是。我知道您为何而来。”
沈淙一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绕圈子:“时云屿呢?”
“走了。”谢沐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他的手在吧台边沿停了一下,“不过拜您所赐,也让我还能再见他一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沈淙一的肩头,落在玻璃门外那棵二十米开外的高大槐树上。那棵槐树的枝桠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边缘被风轻轻摇动着。
沈淙一立刻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那棵槐树。
树枝最粗的那根横枝微微弯着,枝桠间一根粗枝上的积雪比别处薄了一些,但此刻那根树枝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偶尔被风吹得抖落。
沈淙一推开暗流那扇新换的木门时,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了他满脸。他没有任何停顿,皮靴踩在光滑的台阶上踉跄了一下又稳住,朝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冲了过去。
"云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撞出一片回响,又被风声揉碎,散得不成样子,"时云屿——"
没有人回答。
雪落得更密了。
纷纷扬扬的白色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倾斜着落下来,他站在雪幕中,阳光下晶莹的六角雪花映着他白皙的脸,像一个好看的瓷娃娃。
他跑到老槐树下站定,仰起头,目光扫过那根最粗的横枝,枝桠上的边缘有一道被踩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站在那里,透过暗流的玻璃窗望着他。
雪粒继续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细碎的凉。
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头、屋檐、拐角处堆着的旧木箱和几丛枯竹,把所有可能藏着人的角落都看了一遍,又转过身把整条巷子看了一遍,然后把视线延伸到巷口外面那片灰白的天光下,再转回来看了一遍。
没有。
熟悉的身影没有。
想见的人没有。
什么都没有。
长长的睫毛很快就覆上了银雪,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层白色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云屿!"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分,散在雪幕里,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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