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根,又松开了一根。
“沈修霖你记住,这次不是冲你!”
最终,他的指腹从粗糙的织物表面滑落,垂在身侧。
沈修霖没有再多看一秒,转身上车,车门甩上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脆。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街道上拉出一道急促而低沉的尾音,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向外扬出一道灰扑扑的尘烟,朝附近繁华城市的方向驶去。
车子加速时,沈修霖在座椅里转过身,隔着后窗玻璃往回看。
镇口的人群已经模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那些身影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只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晨风里晃动了一下,然后被距离和尘埃彻底吞没了。
时云屿站在那棵老槐树最粗的一根横枝上,一只脚踩着树皮,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树干,望着那辆深灰色轿车融进晨雾深处,直到它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边缘,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抬起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没有血,只有灰。
很久没有打过这么累的架了。
倒不是那些人真的有多难缠,比起沙海那些穷追不舍的杀手,商会的打手们更像是被豢养得久了、爪子钝了的猎犬,出手的套路中规中矩,没什么真正致命的杀招,是完全可以吊打的程度。
可难就难在,他不能下死手。
商会的人不能杀,至少不能在金沙镇的地界上杀。商会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藤骨草的水又太深,而沈修霖这张牌打的太明了,他不确定自己杀了一个人,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最后烧到沈家身上,烧到沈淙一身上。
他灵巧的跳下树,落地时膝盖微曲,无声地消失在乱场中,驾驶机车朝青崖坪的方向驶去,他还有事要做。
街口的混乱在沈修霖离开之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平息了。
那些商会雇来的打手见目标已经脱身,没有继续缠斗的意愿,骂骂咧咧地收了家伙,三三两两地散进巷子里。
那些暴民们也渐渐安静下来,人人脸上挂着笑容,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一边整理着弄乱的衣服,一边议论着刚才哪一棍抡得最准。
没过多久,街面上只剩下被踩乱的积雪、几根断成两截的杆子和一只不知被谁遗落的布鞋。
沈逸舟怅然的坐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他垂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外套领口歪着,肩头沾着一道灰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心情复杂得一塌糊涂。
折腾了一大圈,什么都没拿到。
“少爷,地上凉。”保镖走到他跟前,想要把他拉起来。
沈逸舟抬头看着那个保镖,他也挂了彩,胳膊处的衣服刮开了一个口子,脸颊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淤青。
“他还没回来吗?”沈逸舟低沉得自言自语般嘟囔着。
“少爷,您先回宾馆,我回去看看。”那个保镖安抚的对他说。
“他们人那么多,他如果回不来,你去也是送人头。”沈逸舟重重的叹了口气,藤骨草没拿到,如果自己的人还死在这里,他要怎么回去跟沈逸成交代。
他突然觉得沈修霖骂他的话没有错,他确实很没用。
那名保镖也垂下头,他不否认沈逸舟说的话,论功夫,他确实不如断后的那位,所以那种情况那个保镖毅然决然独自留下掩护他们离开。
“少爷,回去吧。”
“我想等他回来。”
“又下雪了,您进去等吧。”
“我就在这等。”
保镖轻叹一声,回旅馆拿了一把伞,默默站在沈逸舟身后,为他撑起一片隔绝雪花的区域。
太阳从东边缓缓爬到头顶,把沈逸舟脚前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
直到日头正中,一阵引擎声从巷口方向传来。沈逸舟抬起头,看到那个断后的保镖横着穿过街面,然后减速停在了他面前的台阶下。
“少爷,我回来了。”
那个保镖下车走上来,外套右肩缺了一大块布料,露出的里衬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但脚步还算稳当,人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沈逸舟站起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没事吧?”
“没事。”保镖摇了摇头,“那些人功夫一般,就是人数多,缠得紧。多亏了那位……”他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时云屿,“多亏了那位后来折回来接应了我一段,我才能脱身。”
沈逸舟看着他:“谁?”
“就那个戴面具的。”
另一个靠在墙根的保镖很诧异:“又折回来接你?这他妈两头都帮,他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断后的保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但说真的,我见过的能人也不少,像他这么能打的,还真没几个。动作干净利落,出手就是要害但不取命,思路特别清晰。要不是他拖着那群人往反方向绕了一趟,我估计这会还被堵在青崖坪那个地界出不来。"
沈逸舟苦笑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圈已经松垮的纱布,纱布的边缘蹭着他新结痂的伤口,传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奇怪的是,他心里那股被利用的愤怒,在自己保镖回来之后反而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风吹过后的空落。
他喃喃道。
"到底还是欠你一次。"
第229章 哥,我见到时云屿了
过了一会,断后的那个保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少爷,那人让我给您带个话。"
“什么?”沈逸舟抬起头。
"他说,请您立刻返程。"
沈逸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旅馆侧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收拾东西,”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回家。”
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得很清晰。
三个人的行李都不多,十几分钟就收拾妥当了。
沈逸舟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暗流所在的方向,然后把窗帘拉上,拎起包走出了房间。
引擎声在旅馆侧面的巷子里响起,两辆机车同时启动,在午后的阳光下碾过金沙镇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朝着与沈修霖相同的方向驶去。
洪峰市。
凌晨三点半,沈家老宅的门廊灯还亮着。
沈淙一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质居家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冷了大半的黑咖啡,杯沿凝着一圈浅褐色的干涸痕迹。
茶几上摊着几份二期招标的初稿,但没有一份被他翻到过第二页。
上午接到沈修霖临时返程的消息,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沈修霖,直觉告诉他,那边肯定是出事了。
不安逐渐在心头蔓延,他睡意全无,心烦意乱的起身倒了一杯牛奶,试图平息这股烦闷。
听到引擎声从宅邸大门外的方向传来时,他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淙一甚至来得及放下手里的杯子,端着它走到了门口,手指触碰门把手的时,门从外面打开了。
沈修霖站在门外,外套肩头沾着长途奔波后的灰渍,头发有些乱,眼底有一层熬夜赶路留下的青灰。
“你没事吧?”沈淙一话里满是担心,“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匆忙的赶回来?”
"哥。"沈修霖在他面前站住,开口时声音哑了几分。
“嗯,先进来。”沈淙一后退了一步示意,可沈修霖并没动。
“怎么——”
沈淙一话还没问完,沈修霖已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沈淙一。
他把脸埋进沈淙一的肩窝里,呼吸带着赶路后特有的粗重和急促,温热地渗进棉布的纹理里。
沈淙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有些意外,打他记事起,他们兄弟俩都没有这么近的接触过。沈修霖的母亲一向不喜欢主家,也不让他与主家有太多交集。
但沈淙一没有推开他,只是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均匀而细碎的声响。
“哥。”沈修霖的声音闷在他颈侧,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滚烫,“我见到时云屿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脆响。
牛奶杯从沈淙一手中滑落,砸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碎瓷片和乳白色色的液体一起溅开,湿痕沿着大理石地板的缝隙蜿蜒铺展,像是某种无声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口子。
下一秒,沈淙一猛地直起身,双手攥住沈修霖的肩头,微微仰头看他。
“你说什么?!”沈淙一的话语急切中透着诧异,又带着惊喜的颤音,“云屿……他、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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