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青崖坪那晚的接触,让他对这个人的判断清晰了很多——年龄不大,阅历尚浅,但脑子不笨,虽然带着沈家的背景,但本质上是一个还没学会在利害之间算计他人的年轻人。
这种人相对可控,而且他的身份在商会那张网里反而成了某种盲区,这就够了。
他甚至想好了后招,等到沈逸舟那边的进展差不多了,他会暗中把消息递到沈修霖那里,以沈修霖的应变能力,中途截胡应该不算难事。
就算沈修霖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他自己也掌握了藤骨草的暗号内容和交易流程,大不了他来出面收尾。
于他而言,这盘棋的最终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沈淙一拿到藤骨草。
至于过程中是用沈修霖的手去接,还是用沈逸舟的手去递,都在他可控的范围内。
雪落得更密了。
时云屿在冷风中把油门微微拧紧了一点,朝着金沙镇的方向加速驶去。
晨光初透时,时云屿的机车已经驶入了金沙镇的地界,路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轮胎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在镇子外围将车速降下来,沿着一条僻静的巷子绕到了暗流所在的那条街,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停在巷口一棵枯槐后面,熄了火,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观察了一会。
暗流的门面确实在动工了。
之前还歪斜着挂在墙上的招牌已经被卸了下来,几个工人正蹲在门口用电锯裁切新的木板,木屑在晨光里打着旋飘落,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松木的清冽气味。
卷帘门也换了新的,银灰色的铝合金门板在低垂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比原来那扇厚实了不少。有个工人正站在梯子上往门框上方钉一块新的招牌底板,底板还没上漆,裸露出浅黄的木质纹理。
时云屿看了一会,没有现身,只是把机车往巷子更深处推了推,藏进几丛枯竹后面,然后沿着屋檐下的阴影绕到暗流的后门,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乱。
吧台的框架已经重新立起来了,但台面还没铺,裸露的木板边缘还钉着几根临时加固的横档。
墙角的酒柜被扶正了,但架子上空空如也,空气里飘着油漆和木屑混杂的气息,带着一种崭新而粗糙的生涩感。
谢沐川正蹲在吧台后面接线,手里攥着一把剥线钳,低头把几根铜丝绞在一起,旁边搁着一只敞开的工具箱。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嗯。"时云屿走到吧台边,在刚立好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条缝,"师傅。"
谢沐川把最后两根线接好,用胶带缠了两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昨儿个夜里大雪,你跑的哪条路?"
"绕了青崖坪外围。"
"藤骨草的事有眉目了?"
"有。"时云屿把收药中心看到的情况和自己顺走的那株藤骨草以及暗号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提了一下沈逸舟,只是没有说细节。
“那小子能信得过?”
“信不过。”时云屿如实回答,“但是能用。”
谢沐川听完沉默了几秒,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像在借着那个动作组织思路。
片刻后他把烟夹下来,搁在吧台边缘,开口说:"我其实不建议你掺和沈家的事。”
“沈家,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谢沐川吐了一口烟说道。
“师傅为什么这么说?”
“有些事没法说,这些高门大户有几个是干净的?”谢沐川微微摇头,“这件事以后,你给我离沈家越远越好。”
时云屿没应声,做不到的事他从不说出口。
虽然他能敏锐的捕捉到师傅话里有话,但是有关沈家的负面信息他不想知道。
“哎哟嘿,瞧你那死样。你爱咋咋。”谢沐川翻了个白眼,“反正这个事也快了结了,沙海那边我没打探到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唱的哪出。”
“那师傅的意思是?”
第220章 许愿池里的王八
“你先别急着走,等我再探探虚实。暗流这边还得几天才能收拾利索,我这边也需要人手,如果沙海还是咬着不放,我不拦你。"
时云屿坐在那里,垂着眼,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师傅这是在用话留他,也知道师傅不愿他再去冒险,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沈淙一,也想知道藤骨草和母亲到底有什么联系。
那个他一直都渴望的真相,如鬼魅般缠绕着他。
后面的路,他自己也没想好该如何走。
而此刻金沙镇的主街上,沈修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前走。
他的处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些被商会安排来堵他的暴民依然跟在后面,但跟得不像前几天那么紧了。
一切的起因是小满。
小满母女的事迹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金沙镇。
先是那户老周家——男人瘫在床上七年,媳妇靠给人缝补为生,沈修霖不仅联系了县城的康复医院,还预付了半年的治疗费。
然后是巷口那个哑巴婆婆,屋顶漏了大半年的雨,第二天便有施工队扛着石棉瓦上了房。
还有一户家里三个孩子都在读书,沈修霖直接包了他们到高中的学费。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沈修霖花了两整天时间,从镇东走到镇西,从坡上走到坡下,挨家挨户地看,挨家挨户地听。
每一家他都认真看了,每一家他都给了回应。
有人当场拿到钱,有人拿到了物资凭证,有人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承诺——"这件事我会安排人跟进,你等电话就行。"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这天,沈修霖出门时,围上来的人数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队伍排得老长,俨然把旅馆门口当成了信访办。
有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沈修霖来者不拒,出手大方,办事利索,而且从不问对方的来路和背景,有求必应,像一个充满佛性的散财童子。
商会派来盯梢的人蹲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里,看着这热闹场面,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这位沈小少爷还真他妈是个人才,活像个许愿池里的王八,哈哈哈!"其中一个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跟同伴说,"打感情牌打到这种程度,也不嫌累。他以为请几顿饭、给几笔钱就能收买人心?人心可是永远填不满的。”
另一个同伴嗤笑一声:“是呢,他给了一个人,就会有十个人来要;他给了十个人,就会有一百个人来求。等他发现帮不过来的时候,那些贫民岂能放过他?”
"到底是年轻,聪明反被聪明误。"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预见了沈修霖吃瘪的模样。
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沈修霖只给那些真正困难的家庭安排救助,而那些被商会雇来装穷的"演员",每当他们凑上来时,沈修霖只是客气地笑笑,说"知道了,回头处理",然后转身就走,连半张钞票都没摸出来。
"演员"们渐渐发现,这位沈少爷似乎分得清谁是真可怜,谁是假卖惨。
他们也不敢闹得太过分,毕竟商会雇他们来的条件是"堵住人就行,别惹出大乱子"。
于是一群真假混杂的"暴民"就这么围在沈修霖身边,真穷的等着救助,假穷的等着混水摸鱼,倒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天午后,沈修霖应约去巷尾一户人家看情况。
那家男主人说是摔断了腿,但沈修霖瞥了一眼对方能灵活蹬三轮的脚踝,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打着哈哈应付了几句,便推说还有事,告辞出来。
回旅馆的路上,要经过暗流所在的那条巷子。
沈修霖本是低头走着,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巷口,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暗流的门面变了。
几天前那道被砸得支离破碎的卷帘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崭新的深色木门,门框被重新加固过,旁边墙面上磕碰的痕迹也做了修补。
巷口那盏碎了的灯箱被换成了新的,虽然还没亮灯,但干净利落的罩子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铺新地板,电钻的嗡嗡声和锤子敲击的动静此起彼伏。
暗流要重新开张了。
沈修霖站在巷口,看着前面正在施工的场地,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忽然轻轻落了地。
那个好几天都没见到的人,他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了。
"沈少爷?您怎么了?"身后跟着的"暴民"中有人凑上来,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子里张望,"那是家迪厅,上个月被人砸了,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您认识那的老板?"
沈修霖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没事,就是觉得这家门面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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