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先起来。"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平稳,"你们这样跪着也没用。"
但没有人站起来。
那些人反而跪得更近了,有人甚至抓住了他的裤脚,粗糙的指节攥着布料,力道不大却让人无法轻易迈步。
沈修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裤脚的手,又抬眼看了一圈面前这群人。他不想在这里耗太久,更不想被围观的人群彻底困住。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兜,摸出几沓现金,那是他出门前备好的应急款,厚厚几叠,他分成几份,递向最近的那几个人:"这些先拿着,应应急。别跪了,地上凉。"
他本以为发了钱事情就能了结,但那些人接过钱以后并没有散开。
那几个人接过钱,互相看了一眼。
离他最近的老妇攥着钞票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沈少爷,您行行好,我孙子还等着交学费呢……”
其中一个中年妇人捏着钞票的一角,低头数了一下,表情变了变,然后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沈少爷,这些钱确实不少,可是我们一家老小好几口人,这些也只够应付一阵子啊。"
“我家屋顶漏了一个冬天了……”
“求您再给一点……”
"各位,我只是路过这里。"沈修霖把剩下那点现金放回口袋里,慢慢拉上拉链,"沈家确实有些资产,但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说的这些情况,应该去找当地民政部门——"
"民政部门?"那个最先开口的中年妇人打断了他的话,"他们根本不办事!我们找过多少回了!"
旁边一个老头也跟着附和:"少爷,您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您跟我们这些穷人说程序、说部门,我们不懂这些。我们只知道您有钱,您要是能帮我们一把,我们全家都记得您的好。"
沈修霖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辆停着的机车,发出一声金属的轻响。他看着这些跪在他面前的人,那些粗糙的手掌,皲裂的指节,以及满是恳切和焦虑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能感觉到这件事的不对劲。
前两天他去哪儿都被礼貌而坚决地拦回来,今天却有人精准地叫破他的身份,然后这群人就“恰好”出现了。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零星几人的哀求逐渐变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沈修霖往后退一步,那些人便往前跟了一步,他退到墙角时,背后的铁皮棚壁挡了去路。
有人甚至伸手拽住了他的背包带子,力道不大但黏腻得像水草缠上脚踝。
“松手。”他的声音沉下来,但那些人像没听到一样。
这时,一道黑影从他侧后方切入,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保镖已经赶到他身边,一把扯开那只拽着他背包带子的手,低喝了一声:“退后!”
紧接着另外三个保镖也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四人背对着沈修霖,将他护在中间,手臂架开两侧的人群,硬生生挤开了一条通往巷口的通道。
沈修霖没有犹豫,他压低帽檐,跟着保镖快步穿过那道缝隙。
身后的哀求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紧随着他们的脚步涌来,“沈少爷别走!”
“我们只要一点点!”
“您这么有钱,分我们一点怎么了……”
他没有回头,在保镖的簇拥下快速离开了车行门口,沿着主街一路退回了旅馆。
保镖反手拉上门闩,又把桌子挪过来抵住门板时,外面的喧嚷才被隔绝成一层模糊的嗡嗡声。
沈修霖靠在墙边,胸口起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通过窗帘缝隙往下看了一眼,旅馆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而更多的人正从街道两端走来,他们只是蹲着、坐着、靠着墙,三三两两地聊天,偶尔有人抬头朝楼上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像一群守着猎物的狼,不急不躁,也不肯离开。
沈修霖拨通了本地派出所的电话,接线员听他说完情况后语气客气却敷衍:“沈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这边已经出警了,请您耐心等待。”
两个小时后,一辆警车慢悠悠地开到了旅馆门口。
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员,在街对面和那几拨"暴民"聊了几句,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走进旅馆,朝沈修霖客气地笑了笑:"沈先生,我们问过了,说是因为这边征地补偿款的事情一直没到位,大家都是讨生活的,还请您多包容。"
“我怎么包容?”沈修霖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我现在连旅馆都出不去!”
“但他们只是在门口坐着,没有进入旅馆,也没有妨碍您的人身安全,暂时达不到强制驱离的程度。您先待在室内,等他们自行散去吧。”警员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等他们自行散去。
沈修霖无声地笑了一下,“那如果他们不散去呢?”
第207章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干扰公共秩序,没有暴力行为,只是坐在那里休息,我们没有理由强行驱散。”
沈修霖还想说点什么,可那两个警官已经转过身摆了摆手,“沈先生您就算有钱有势,也不能为难我们呀。”
说完头都不回的走出了旅馆,从那些“暴民”中走过,警车来的很慢,但走的却很快。
沈修霖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警察的态度太明显了,显然是被打过招呼的。
保镖终于按捺不住了,其中一个把门关上,压着声音说:"少爷,不能任由他们欺负您!那群人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您一句话,我们四个人出去把他们打一顿,打怕了,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不行。”沈修霖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着疲惫的冷静,“现在动手,他们报警,吃亏的是我们。警察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巴不得咱们动手,这时候惹出纠纷,我们被扣在这里,只更被动。”
保镖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修霖在床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床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白色的墙上。他不想把这些事告诉沈淙一,他哥那边项目已经够忙了,而且他千里迢迢跑来边境找药,结果连镇子都没出去,说出来只会让沈淙一多一份无谓的担心。
可是他现在确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时云屿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别说镇子了,他现在被困在这个四面透风的小旅馆里,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和渺小,以前在沈家平步青云,从没想过会在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地方连门都出不去。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无法言语。
等待,似乎是这个夜晚唯一能做的事。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边境山区特有的潮润和凉意,吹得窗帘轻轻鼓动。
沈修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却什么都没有。他划了一下聊天界面,沈淙一最后那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视频打不开,连推送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都刷不出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堵灰白色的墙,墙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张被岁月拉开的嘴。
他觉得自己也快裂开了。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像夜风掀动枯叶的沙沙声,那些"暴民"还在。
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旅馆对面的墙根下,有人裹着旧棉袄打盹,有人低声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又低下头去,不急不躁,像一场被安排好的围猎。
他想过翻窗,但窗下那条窄巷也蹲着两个抽烟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窗台,又低下头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往那边看。
就在这时,窗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小,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刮在玻璃上,但沈修霖的耳朵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从床沿上弹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缝隙里漏进来一窄条月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面灰白色的墙面上,一支十字弩箭正稳稳地插在墙缝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沈修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耳听了片刻门外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那些低语声也没有因为那声响而出现任何波动。
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动静之后,他才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那面墙前。
沈修霖的目光在那支箭上停了两秒,瞳孔微微收紧。
他见过这种箭。
曾经在沈家集团大楼的办公室里,那支擦着他耳边钉进墙面的弩箭,箭头下夹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孤岛的经纬度和一个潦草的"沈"字。
那支箭把他从一无所知的困境中拽了出来,让他知道沈淙一的下落,让他有机会把沈家家主从荒岛上接回来。
他当时追查了很久也没找到那个射箭的人,只当是哪路高人在暗中相助,如今这支箭以同样的方式、同样的角度出现在他面前,像一道跨越时空的暗号,精准地凿进他脑海深处那条被尘封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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