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致瘾率百分之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淙一的目光从记录本移到那只样品管上,然后重新落在魏廷琛脸上,声音很平:"白品?"
"是。"
沈淙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记录本拿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看起,花了将近五分钟看完魏廷琛这一周的实验过程和测试数据,然后合上记录本,推回桌对面。
"配方都谁知道?"他问。
"只有我自己。"魏廷琛的声音很稳,"这个化合物是从手稿的配伍反向推导出来的,我需要留档记录整个推导过程,避免后续研究时再重复走错路。那枚样品和配方,我会按沈家的规矩处理。"
沈淙一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沈家对白品是什么态度你是知道的。配方销毁,样品封存,以后不要再做这个方向的测试了。"
"明白。我会处理干净。"
魏廷琛把实验记录和样本样本封存进一只标记着"待销毁"的冷藏箱里,盖子上贴了三层封条。
他没有立刻把它们送进焚化炉,而是将它们移到了实验台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把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的锁锁住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可心底那股一直被压着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这份手稿的研发思路、推导方式,甚至其中某些药材的选择偏好,以及那些叠加顺序与异想天开却逻辑严密的推理路径,和他脑海里关于陶星晚的记忆层层交叠。
尤其是他试着用陶星晚惯用的那种"先拆解再逆向重组"的思路去重新审视手稿,发现每一步都能对得上,包括那组意外得到的百分之百致瘾化合物的配比路径。
如果按照陶星晚的逻辑来推导,它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不突兀,反而像是整个手稿设计链条上必然会出现的一个分支。
他总觉得这手稿的源头和陶星晚之间有一条他还看不到的线,现在还没办法看清全貌,但他舍不得把线索亲手掐断。
魏廷琛站在实验室的窗边,看着窗外暮色将院子里的枯树染成暗金色,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决定继续往下走。
但不是重新碰白品那条线,而是换一个新的角度。
如果白品是从相冲关系里意外得来的一步,那如果他在这个基础上再叠加一组相克的药材,是不是就有可能把那个偏离的路径重新拉回正轨?
致瘾物质的底层逻辑是多巴胺通路的过度激活,如果能够找到与这种激活路径相逆的药材组合,也许反而能打开一条新的出口。
他重新翻开实验记录本,在最后那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相克药材逆推方案。
然后他开始列清单,把那组意外得到白品的配伍关系中的每一味药材单独拎出来,在旁边标注出它们的相克药物,逐个录入测试序列。
这个工作量比前一轮更大,因为相克药材的范围比相冲更广,有些甚至不属于传统药理的范畴,需要从现代化学数据库里逐条检索。
这一次他准备用那些与核心药材相冲的药材做加法。
不是替换,而是叠加,在已经形成的致瘾配方基础上不断加入新的对冲成分,一遍遍调整比例,一遍遍观察反应。
前几十次全都失败,溶液要么变质沉淀,要么毒性过高在动物模型上直接致死,有一回甚至引起了剧烈的放热反应,差点烧穿了实验台的防护垫。
他不得不暂停了三天,重新设计反应路径。
但这一次魏廷琛的耐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足,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条路如果走通了,或许能解开的不只是一个手稿药引的问题。
还能更接近有关陶星晚的真相。
第179章 所以陶星晚当年研发的根本不是白品
他又熬了一周,期间试了上百种相克药材的组合,大部分依然没有参考价值。
到第一百九十三次的时候,他注意到一组实验对照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信号。
那只被注射了新型配方的实验鼠在标准毒性测试中存活下来了,而且它的肿瘤指标出现了不正常的下降趋势。
魏廷琛起初以为是检测误差,重复做了三轮之后,那个信号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清晰了。
他在那之后又连续做了几十组变量控制实验,反复确认剂量的窗口区间和安全边界,最终得出的结论让他重新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的灯发了很久的呆。
这种新合成的物质在靶向性上表现得异常精准,它能够识别特定类型的肿瘤细胞表面受体,在不对正常组织造成明显损伤的情况下实现定向瓦解。
在动物模型上,癌变组织的体积在持续给药周期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缩小。
显微镜头下,那些被注射了新复合物的肿瘤细胞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细胞膜从边缘向内塌陷,核质外泄,整个视野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尚且完整的个体还在徒劳地挣扎,而周围的健康细胞安然无恙,排列整齐,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精准至极的定点清除。
"W-7复合物对S180肉瘤模型抑瘤率达67.4%,对正常组织无显著细胞毒性。"
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数据,准确无误。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刚刚研制出来的药物,有可能发展成高效抗癌药。
可他没有感到半分喜悦。
恰恰相反,胃里那股拧紧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奇异的紧绷状态中。
他把显微镜的目镜推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脑海里那些被他压了很久的念头开始翻涌。
相冲药材的搭配产出了百分之百致瘾的白品,相克药材的叠加又在这条路径上硬生生扭转出了抗癌活性。
这两种东西出自同一组核心原料、同一套反应逻辑,方向却截然相反,一个通往地狱,一个通往生机。
魏廷琛陷入沉思,他很想知道这张手稿原本记载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又是出自谁之手。
他很自然的想起陶星晚。
那个穿着米白色实验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的幻影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她站在他的实验台前,带着提示的言语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可就是那几句话,让他从死胡同里绕了出来。
魏廷琛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额角按了按,然后重新低头看向桌面上那份手稿复印件。他把它翻到第一页,逐字逐句地看,这次他不是在审视配方,而是在辨认一种藏在笔迹背后的东西。
字迹工整而有力,却是陌生的、不属于陶星晚的笔迹。
但每一个化学符号的书写方式、每一处反应条件的标注习惯,都透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风格。
这不像是一份为了制造白品而设计的路线图,因为如果目标是白品,根本不需要走这么复杂且迂回的路径。
市面上那些高纯度致瘾物质的合成路线,比他手里的配方直接得多,也成熟得多。
没有人会为了制造一种白品,先设计一条需要耗费数十倍精力才能走通的反向推导路线。
除非这种白品本身就是研发途中意外产生的副产物,而不是终点。
陶星晚失踪之前,是不是正在研究这个方向?
魏廷琛有个大胆的猜测,陶星晚当年研发的根本不是白品!
如果陶星晚当年研究的是抗癌药,在她的实验路径上,那组百分百致瘾的化合物只是一个偏离预设方向的产物。
那么一切都能说通了。
那些关于她"研发新型白品"的传言,就变成了一种被倒置的因果。
魏廷琛坐在实验室里琢磨了很久,直到窗外晨雾彻底散尽,阳光从斜射变成直射,在地板上慢慢挪过一道弧线。
他起身把载玻片放回标本盒里,摘下护目镜,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一个他没怎么合眼的夜。
不过他并不觉得困,反而觉得兴奋,令他兴奋的点有两个。
首先,沈至峤给他的这份手稿也算有了突破性进展,如果按照这个方向继续研发,一种针对癌症的特效药有可能即将诞生,这在市面上是没有的。
沈家可以凭借这类药物进军医疗市场,将一部分灰产洗白,也扩充商业版图,弥补这方面的空白。
另一方面,直觉告诉他,这张手稿与陶星晚脱不了关系,如果继续研究,走她走过的路,或许就能查清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还能找到陶星晚。
眼下,他手里剩下的提取物原液所剩无几,尤其是从当年留存的那支陈年样品里分离出来的原液,全部存量也只有可怜的五毫升。
做动物模型的剂量验证已经用掉了一多半,剩下的那点只够再维持一轮初步测试,如果还要继续往下推进,就必须找到新鲜的原料。
大部分药材都很常见,在正规药材市场就能批量采购,价格也合算。唯独有一味——他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叫做"藤骨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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