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游京进包厢时,摘了羊绒手套,眼眶猩红,大概是熬了个通宵,没有休息,坐下后,他揉了揉山根,喝了口水,淡淡道:“难得过来。”
“有事。”
“什么事?”
“季仰的事。”
梁游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谢观南……”
谢观南打断他,“梁游京,你记得陶承岳吗?”
梁游京面色一沉,陶承岳这人,在圈子里名声极差。早些年,在国内工作时曾有过潜规则女学生的绯闻,虽然最后女学生撤诉,但梁游京与谢观南与其合作过一次,观感不好。
后来听说,陶承岳去国外了,娶了个有地位的妻子。
关于他潜规则的绯闻,渐渐也就没人再提了。
谢观南继续说,“他是季仰的研究生导师。”
接下来的话,谢观南不用说。
梁游京放下了水杯,“他在诺大。”
谢观南继续说,“是,他潜规则了男学生,不仅如此,还拿走了季仰的学术成果——”
谢观南看着梁游京的眼睛,“你是不是以为,当初季仰之所以来丹巴沙漠,是不知道你在这?你错了……梁游京,他能来丹巴沙漠,能进实践组,是他用自己的论文一作换的。”
“现在,陶承岳还要威胁他,如果不把这次实践的成果论文给他,就延毕他……还有电脑里关于你的视频,现在在陶承岳手里,陶承岳以此威胁季仰,对外承认,论文是别人写的,他侵占了他人的学术成果。”
“我们都很清楚,学术不端意味着什么……他是季越的儿子,就算你现在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难道你要看着季师兄的儿子受人威胁?死后五年,以儿子学术不端,在圈内人人唾骂?”
谢观南说了很多,也藏了一些,他没有直接说,陶承岳威胁季仰陪睡。
但梁游京能猜到。
梁游京唯一没猜到的是,季仰来丹巴沙漠,从始至终就不是意外。
季仰是来找他的。
季仰能来丹巴沙漠,是用论文换的。
这些,季仰从来没说过。
也或许是没机会说。
梁游京不愿意和季仰谈谈。
第61章 今夜有雨
谢观南看着明显一顿的梁游京,他知道,梁游京之所以注销所有联系方式,一是害怕自己忍不住联系、偷窥季仰的生活,难以割舍,再行错事。二是,他准备终身驻守沙漠。
半年前的肺部感染,非常严重,医生建议梁游京停止沙漠的工作,否则会有二次感染的风险。北疆这里的医疗设施,远远不如港城,如果二次感染医治不及时,天才气象学家梁游京就得与“英年早逝”一词挂钩。
梁游京在谢观南的注视下,慢腾腾地,取了一支烟,咬在唇瓣上,咔哒一声点了火,窗外下着大雪,暖色的烟尾腾起白烟,遮住了梁游京的眼睛。
服务员进来上菜。
梁游京没有拾筷,徐徐吞吐着烟。
抽完了一支烟,他将外套挂在臂弯上,“买过单了,我先回去了。”
梁游京走了。
没给谢观南一个答案。
但谢观南可以确定,梁游京不会不管季仰。
谢观南吃了饭,回了酒店,查了一下英格兰的时间,确定是在白天,他才拨去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谢观南问:“吃了吗?”
“嗯,梁游京那边……”
谢观南知道蒋深在敷衍他,“他会处理。”
“行。”
谢观南喊:“蒋深。”
他生怕蒋深挂了电话。
蒋深问:“怎么?”
谢观南叮嘱道:“记得按时吃饭,你常年应酬,胃不好。”
“嗯,有劳挂心。”蒋深准备挂电话,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你知道季仰以前得过什么心理疾病吗?”
“……我不清楚,怎么了?”
“他状态不对。”
“我查查。”谢观南说。
“好。”蒋深问:“北疆冷吗?”
蒋深语气淡淡,像是随口一问,并不在乎答案,可这对谢观南来说,却如天降甘霖,他笑着说:“室内不冷,我不经常出去。”
“嗯,先挂了。”
蒋深挂了电话,去看了季仰。
季仰申请了因病休学,他手里有精神疾病的证明,但除此之外,还需要监护人签署的知情同意书。
梁游京是季仰的意定监护人。
五年前办理的手续。
季仰不可能能找到梁游京签名,所以,他自己伪造了签名,办理好所有手续后,季仰去找了冯导师。
冯导师毫不知情,笑盈盈地问:“怎么了?”
“冯导,我生病了,办理了休学。”季仰说,“实践的论文,是我与董正泓一起写的,我想加上他的名字。我大概……这两天就要离开英格兰了,后面的作者分配,您处理就好。”
冯导师愣住,“生病?什么病?”
“没什么。”
季仰不愿意说,冯导师也就没有继续问,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季仰的肩,“如果状态不好就回去好好休息,学校这边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好,多谢。”
季仰挤出一个笑容,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勉强和难看,看得冯导师眼眶微润。
他大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季仰的脑袋,像个长辈,“季仰,有事一定要和我说。”
“会的。”
季仰准备走了,冯导师给他塞了一个红包,“快过年了,下次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新年快乐,国内冷,回去的时候多带点衣服。”
季仰皱紧眉,不想眼泪留下来。
“您回国的时候和我说,我来拜访您。”
“不用,养好病最重要。”
“好。”季仰走了。
冯导师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冯导师曾给董正泓上过课,吊车尾的学生,和季仰不是一届的,季仰却说二人一起写的实践论文,他根本不相信,但季仰的状态,他没法问,只能私下找学生了解。
……
季仰买好了机票,周五走。
临走前,他邀请在诺大关系不错的同学,吃了饭。
万磊和实践组成员都在。
这一顿饭,喝的特别尽兴,直到散伙时,季仰都没说他要休学一年,只当是年前小聚了。
万磊拍拍胸脯,告诉季仰,“过年我来找你玩!我还没去过燕城呢!”
“好。”
季仰答应的爽快,瞧不出任何破绽。
万磊喝的太醉,还有几名同学也是,好在蒋深在,蒋深帮忙把人扶进酒店,季仰就站在酒店门口,他手微微在抖,“我回宿舍休息。”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注意安全。”
“嗯。”
季仰走了,低着头,往宿舍的方向走。
这里距离宿舍有些距离,大概走二十分钟才能到。
季仰走到一半,天降暴雨,英格兰的天不冷,冬天下雨是最冷的时候,雨水把衣服浸透,那种黏着皮肤的冷,是刺骨的。
周围没有店铺,季仰无处可避,只能继续往前走。
街道上,汽车一辆辆飞驰而过,溅起水渍。
天上电闪雷鸣,暴雨中夹着风,吹来的时候刮着脸,像冰冷的刀,割的人皮肤很疼。冰冷的雨水,将外露的皮肤打湿,寒意一点点钻进毛孔,季仰冷的发抖,低着头走。
他的视线越来越朦胧,什么也看不清。
直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头顶的雨不再拍打,掠过体温,一滴泪顺着脸颊坠落,季仰的视线才清亮起来,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西装革履,黑色风衣。
季仰微微抬头,“谢……”
他刚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顿住了,眼前的人,是梁游京。
是在他昏迷不醒时,将他送回燕城的梁游京,是怕被纠缠注销了电话号码的梁游京,是有了新的生活不该出现在英格兰的梁游京。
梁游京看着季仰湿透的碎发与脸颊,递出丝帕。
“英格兰今夜有雨。”
梁游京的语气,不再冰冷。
像四年前,耐心叮嘱季仰天气的梁游京。
季仰出门总是不看天气预报。
第62章 你挡着我了
梁游京递出的手,悬在半空。
季仰没有接下丝帕,他不知道梁游京为什么会在这里,几天前,还无法联系的人,现在却站在他面前……季仰只觉得荒唐、可笑。
他们之间,似乎一直都是梁游京做主。
梁游京想联系他,就能联系上他。
梁游京想见他,就见他,不想见,季仰怎么样都找不到。
两年前,他联系不上梁游京,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又被丢下……
梁游京既然不想让他联系,又为什么要英格兰?为什么出现在他的面前?看见他浑身湿透,觉得有几分可怜?对师兄的愧疚令他不得不管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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