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仰不吭声,也不敢说东西被梁游京缴了,只敷衍地说:“挺好的。”
万磊来劲了:“我就说吧!在这方面,我可是行家!”
季仰两天没理万磊,也没理梁游京,这两天的工作对接,都是和谢观南做的,谢观南说梁游京忙,季仰冷冷地说,哦,和他没关系。
第三天晚上夜巡的时候,季仰以为来的人是谢观南,没想到是梁游京。
梁游京背着包,给他递了瓶水,车一路开到了主干道上,车上谁也没说话,下车后,二人徒步前往梭梭样地,开始记录数据。
季仰不吭声,梁游京也不吭声,各忙各的。
好一会,季仰主动找了话题:“那一千万……”
“送回来了。”
“哦。”
话题结束了。
梁游京问:“冷吗?”
“不冷。”
“今晚风力上升了。”
“哦。”
话题又结束了。
忽然,漆黑的夜里,下起冷暴雨。
沙漠的雨,来的又急又快,就算待着头灯,可见度依旧只剩五米,梁游京迅速拎起包,抓住季仰的手腕,暂时躲在梭梭丛中。
昼夜温差相差非常大,暴雨一下,浑身都湿透了,一望无际的沙漠,风吹来就更冷了,季仰打了个哆嗦,他看见梁游京拿出手机,但信号太差,根本没法求救,连指南针都受到了影响,他们被困住了。
暴雨足足下了五十分钟,季仰浑身发抖,手脚麻木,指节都僵硬了,他第一次觉得,他好像快死了。直到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双手同样的冰冷,同样的在颤,握着他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雨渐渐小去后,梁游京拉起季仰,循着记忆的方向,带他往回走,但沙丘轮廓全部被流动黄沙抹平,看不见观测桩的地标。他们越走,越深入沙漠腹地,季仰口渴,喝了好几次水。
直到水杯里的水,见了底。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
梁游京紧握着他的手,季仰微微动了一下,指节很酸,才发现,梁游京十指紧扣的握着他,他想挣扎,想抽回,但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捏了一下梁游京的手背:“我走不动了。”
季仰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头顶也没电暗了下来。
“梁游京,你自己回去吧。”季仰低着头说,他感觉梁游京一松开他,他立马就能昏过去。
梁游京丢下包,只拿了唯一的一瓶水,然后背起季仰。
季仰动了动嘴,“实验数据……”
包里有样本,有实验数据。
梁游京背着他走,“不重要。”
季仰不知道自己在梁游京背上待了多久,他只知道,背着他的人,也特别冷,手也在抖,额上好像出了很多汗,不管他说什么,怎么骂,梁游京都不肯松开他。
季仰眼眶湿润,仰头看天。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好像不恨梁游京了。
季仰的意识越来越迷糊,梁游京不停地和他说话,得到的回应越来越迟钝,他把季仰放下,喂了水,休息一会,继续背着人走,从始至终,梁游京一口水都舍不得喝。
他们迟迟未归,又下雨,基地一定会来救援的,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那个人,只能是季仰。
梁游京摩挲着季仰的脸颊,试探他的体温,还好,没有发烫,大概是虚脱昏倒了。
梁游京还没抽回手,就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狂风时,沙子肆虐,又下了暴雨,沙子像是黏在了喉咙里,很难受,但他依旧舍不得喝水,水剩的太少了。
梁游京背起季仰继续走。
季仰下巴靠在梁游京的眼睫上,轻轻地在颤:“梁游京……”
“嗯,在坚持一下。”
“我特别恨你……”
季仰的声音,很轻,却那么重,像是千斤重石,压在了梁游京的身上,压在他的胸膛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第25章 记恨,也是一种承诺。
梁游京笑了一下,喉咙生疼:“我知道。”
在季仰确定自己与一位女孩可以发展的那天晚上,被一个男人所强迫了,这个男人,还是口口声声说要照顾他的人……换谁都没有办法接受。
梁游京一直知道季仰恨他。
他也知道季仰想找到他。
可他又该怎么面对季仰?梁游京不知道,于是他从西北离开,来了北疆,一个人。
他三十三岁了,太清楚时间能带走什么。
季仰还年轻,总能走出来的。
阴差阳错,他们在沙漠重逢,梁游京一直想把人赶走,他给季仰吃了很多苦头,才发现季仰早就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三分钟热度的小孩了。
季仰的改变越大,梁游京心里就越愧疚。
季仰声音沙哑:“我不要你背。”
梁游京的嗓子更哑:“别说胡话。”
四年前,梁游京没把季越带出沙漠,今天,他必须把季仰带出沙漠。
创伤后的恐惧,支撑起梁游京的意志,他背着季仰,走了许久,终于寻找到另一片梭梭丛,将季仰放下。此刻他早已体力不支,加上水匮乏,身上的衣服被水淋湿,身体出现失温的症状。
梁游京把季仰衣服脱了,拧干后重新穿上。
他拧干自己的衣服后,伸手将季仰抱在怀里,冰冷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季仰的手臂,叮嘱道:“别睡,渴了和我说。”
季仰知道,他们的水还剩下多少。
季仰也知道,梁游京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梁游京的怀抱很暖,季仰眼神微湿,“你管我干什么?”
“……”
梁游京的沉默,惹恼了季仰,季仰想发火却没力气,苦笑一下,“梁游京,你不是早就不管我了吗?”
“……”
梁游京用下巴轻轻地蹭一下季仰的脑袋,大掌将人搂的更紧。
梁游京从来就没有不管季仰。
季仰面对第二次沉默,又笑了一声,他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泪水顺着眼尾,流了下来。
哦……梁游京管他了。
给钱也是管他啊。
季仰再也不想和梁游京说话。
梁游京要给他喂水的时候,季仰推开了,怒道:“梁游京,我今天死在这里也不要你管!”
季仰的话,惹恼了梁游京,他强行钳制住季仰的下巴,指节撬开他的唇,给季仰喂了少量的水。
季仰被呛了一下。
难受的咳嗽。
梁游京再次抱紧他,又一遍地说:“不许再胡话。”
“你就是个神经病!”
“嗯,我是。”
梁游京由着季仰骂,万事顺着季仰来。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季仰沉默了。
二人都沉默了。
璀璨的夜空下,他们彼此依靠着,梁游京害怕季仰昏睡过去,一直在低头看他,季仰在看星星。
季仰也没注意到眼角滑下的泪水。
但梁游京看见了。
梁游京没有伸手擦去,没有戳破季仰的柔软,他同样的抬起头,看着星空,镇静又愧疚地说:“对不起。”
这句话,迟到了两年。
季仰今天才听见。
在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明天太阳的时候,他听见了梁游京的道歉。
季仰朝梁游京看去,梁游京在看夜空,那张英俊冷静的脸上,愁眉不展。
这两年,梁游京有愧疚过吗?
有后悔过吗?
为什么不和他联系?
为什么要做这些?
没有一个解释吗?
季仰在等,但他没等到。
季仰只等到了梁游京的咳嗽。
梁游京咳的很厉害,季仰找水递过去,梁游京拧开喝了一口,夜晚太暗了,季仰根本没看见梁游京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少,他只听见梁游京拧开矿泉水,合上盖子的声音。
季仰现在说不出关心的话。
只用试探:“我不会原谅你。”
“好。”
“你带给我的痛苦,我这辈子都会记恨你。”
梁游京笑了,像个疯子,居然伸手摸了摸季仰的脑袋:“嗯。”
记恨,也是一种承诺。
季仰承诺永远不忘记梁游京。
季仰不明白梁游京到底怎么想的,也不想理,只是微微背过身,不再理会梁游京,梁游京却问了季仰很多问题。
梁游京问季仰,和女朋友怎么认识的?
在学校习不习惯?
和室友的关系怎么样?
成绩怎么样?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梁游京知道季仰不会理他,但他要和季仰说话,他害怕季仰睡着,睡着,或许就再也醒不来了。
梁游京的嗓音越来越哑,咳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他近乎失声。
他让季仰别睡后,最后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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