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美斯的秘密_广西人在北京读书【完结】(54)

  尽管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和无神论者,并不相信人死后还有下一世。然而这不妨碍他学习海豚的哨声和考虑自己成为考拉后怎样才能不在睡觉时从树上掉下来。

  莫虞六亲缘浅,记忆里并没有太多关于家人的记忆。

  他的父亲是英国人,关于父亲,莫虞只知道他的国籍,他职业是什么、家乡在哪、性格如何、多大岁数、至今生活如何,他一概不知,也没有任何联系。母亲祖籍不可考,在岬南出生,结婚前是一名中学的语文教师。

  两个人在岬南相遇相恋,母亲辞去教师的工作,因所谓爱情追随他到英国一起结婚。

  莫虞一直很疑惑,在他印象里,他的生父和生母明明是两个各方面都合不来的人,为什么能走到结婚的那一步。

  自他记事起,家里永远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和谩骂,摔出一地狼藉,叮铃哐啷。每次争吵的结果都是父亲摔门而出扬长而去,母亲则自己躲到房间里去哭闹、责骂、后悔、诅咒,倾诉自己远嫁的辛酸痛苦,不知道说给谁听。

  莫虞当时只有三岁,他尽他最大努力能做到的只有保持不发出哭声。

  逃避疏远的父亲、自怨自艾的母亲,没人在乎莫虞会不会因父母的争吵而感到害怕。

  莫虞早熟,原生家庭要负很大的责。

  这样鸡飞狗跳夫妻不和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多年,至少没有贯穿莫虞的整个童年,从这一角度上说,莫虞由衷地感谢他的生母莫女士。

  尽管在此之后的日子并没有比之前更好。

  莫虞四岁整,母亲和父亲离婚,分走了一部分财产和莫虞——因为他父亲不想要莫虞,所以只能由母亲带走。莫虞长大后一直觉得如果遗弃不成罪,莫女士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丢在机场,然后自己坐上从伦敦飞往宁港的飞机。

  莫虞的存在是这对前夫妻中谁都不想看到的,他的诞生本就不被期待,从脐带被剪断、喉咙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一刻,莫虞在这个世界上的原罪就成立了。

  因为生来带着罪,所以他的前半生在赎罪的路上禹禹独行,像普罗米修斯,像西西弗斯。无辜的是他并没有盗取火种或欺骗死神,他只是因一对自私男女结合而诞下的生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他还在腹中时就将他打掉。没有莫虞,这个世界上会少去几桩罪恶。

  父母将婚姻的不幸强加在他头上,谁都不想担负起抚养他的责任。

  母亲在宁港落脚。当初为了结婚和家里闹掰了,所以她不敢回岬南,她的家庭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从某种意义上,莫女士和莫虞在当时是同一种处境。血脉相连,法律强制,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所以只能在这座繁华的大城市里暂时演一段惺惺相惜。

  莫女士给莫虞改了名,跟她姓,不再叫他的英文名。

  莫,日且冥也。从日在茻中,引伸之义为有无之无。虞,驺虞也。白虎黑文,尾长于身,仁兽,引申为忧患。合则为无忧无虑。

  不过莫虞觉得莫女士在给他取名的时候绝对没有想这么多。

  值得一提,莫虞在四岁之前的英文名是Maurice,Amice是他念大学时给自己取的。

  然而,凑巧的是,E. M.福斯特写过一本小说也叫《Maurice》,同名电影于1987年上映,讲同性爱情。莫虞某次赋闲在家看过一次,人物和场景都是美的,他对剧情则没有太大感触。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谈过纯粹的浪漫的恋爱。

  有一个说法,讲一个人的名字会影响一个人的命格,也许是真的。莫虞后来也当上了男同性恋。

  莫虞的幼年就是跟随母亲在宁港谋生,印象中母亲换过很多工作,文员、清洁工、保姆、家政、抄书、帮人写信,等。宁港寸土寸金,两人只能在不到十平的地下室里蜗居,一年365天,几乎有360天在漏水。

  这也就是为什么莫虞在长大后就算月光也要一直坚持住着高级酒店套房,安全、美观、宽敞,不会在你劳累一天想要睡觉时,突然从床下冒出数以千计的蟑螂仔,而且价格还比买或租一套房更划算。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母亲再婚。

  莫虞对他的继父也不熟悉,只知道他是个牙医,同样是二婚,有点积蓄,工资也养得起一家人。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几年。

  莫虞15岁时,生母因病去世。

  继父自己有和前妻生下来的儿子,和莫女士又有个两岁的女儿,于是莫虞的境地自然而然变得尴尬了。

  莫虞早熟,深谙生存之道。他知道自己没理由腆着脸让继父抚养他,于是主动退出他的家庭,在学校寄宿,靠做一些不用查年龄的兼职工作为生,多是售货员、前台、服务员或推销。他最感谢他父母的一点是他们把他的脸生得很好,白种人的深邃立体骨相,脸型窄长流畅,恰到好处,蓝灰色的眼珠是这张脸上的点睛之笔。母亲又带给他华南地区经典美人的皮相,脸小,颧骨略高,眼窝较深,眼裂大,双眼皮,眼型偏长,眼尾微扬,唇形饱满,唇线清晰,色泽红润。

  凭着这张脸,莫虞没少吃到外貌红利。然而,与之如影随形的是过于漂亮给他带来的困苦。

  莫虞如今回想十几岁时的那些事,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这辈子都在做服务业。

  个中难处,按下不表。莫虞几乎忘完了那时的事,一是因为选择性忘掉它们可以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二是更大的痛苦还在这之后,远远将十几岁时的那些小困难小麻烦盖过。

  小小的莫虞有小小的痛苦,成年的莫虞有成年人的痛苦。

  十九岁,莫虞念完A-Level,贷款读上了宁港文理大学的传播学院。

  对于莫虞,上大学是他成年后一切痛苦和仇恨的源头。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无亲无故,孑然一身,生活拮据,手上连出去联谊AA的钱都拿不出,没有朋友,不会说本地话,灰头土脸,因自卑习惯性低着头。

  在中学,也许他的成绩还能一看,但到了文理大学,比他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人比比皆是,那些人甚至家世富裕,人缘好,身边总围着一群人,等着捡从他们指缝间漏出的一点钞票。

  莫虞做的兼职里大部分都是饭店或甜品店的服务员,因为这样可以吃卖不完的逾期产品。莫虞只把填饱肚子放在第一位,来不及顾忌饮食结构与营养搭配,只是一股脑地想要裹腹,于是摄入了大量的糖分和碳水来生存,再加上过重的生活压力和冗余的工作量,他不得不靠进食来平衡自己的心态。

  正值青春期的莫虞因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的体重直线上升,到了大一,183的身高,体重已经直逼100公斤。

  他那原本引以为傲的脸也因肥胖而失去了它的作用。

  霍任出现在莫虞大一的秋天。

  传播学院的学生会招新,莫虞没有去。他那天在食堂后厨兼职洗碗,没有在意这件事。那段时间他在意的只有三样东西:下一顿吃什么,这个月的房租怎么交,以及明天能不能少被人多看两眼。

  一百公斤的身体是藏不住的。莫虞在那一段时期极度自卑,低头走路不看任何人,试图靠眼神的闪避把自己缩小一寸。

  他尝试过社交。刚开学的时候去聚餐,菜单传到他手里,他翻了两页,没点。后来AA的钱算下来,够他吃四天的食堂。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渐渐地,别人也不叫他了。

  大学生,做事不会太幼稚。他们对莫虞的态度不是排挤,是某种更温和、也更残酷的东西,忽略。

  他像一堵墙,大家都在经过,但没有人会跟一堵墙打招呼。

  霍任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传播学院主楼一层的公告栏前。

  莫虞在看一份兼职招聘信息,突然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把一张海报贴在了他面前的公告栏上。

  “借过。”

  莫虞往旁边让了一步,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的侧脸,下颌线很利落,头发比大多数男生都长一点,在后脑扎成一个小撮。

  那个人贴完海报,低头看了他一眼,张嘴和他搭话。

  “你哪个专业的?”

  “传播。”

  “好巧,我也是。”

  “哦,我也是。”那个人笑了一下,伸出手,“霍任。”

  莫虞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跟他回握。

  他的手因为长期泡水,指甲边缘生出倒刺,掌心还有一道被碎盘子割破的旧疤。霍任的手很干燥,比莫虞的手大一些,温度刚好,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你叫什么?”

  “莫虞。”

  “莫虞。”霍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刚才在看什么?”

  莫虞指了指公告栏上的招聘信息。

  “找工作?”

  “嗯。”

  出乎莫虞意料,霍任听闻,点了点头,说:“我帮你问问。”

  莫虞以为他是客套,没有放在心上,随口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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