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_LiQ【完结】(67)

  安顺愣一下,随即道:“什么事啊?你说,姨不生气。”

  “之前有学校找过我,跟我商量保送的事情。”安熠说,“都是很好的学校,但是我拒绝了。”

  “啊?”安顺有点惊讶,“为什么呀?”

  “我不想继续学数学了。我想进一个实用点的专业,将来找工作方便点。所以,我还得上高三、自己参加高考。”安熠放轻了声音,“上大学了,我也会想办法申请奖学金的。”

  一番话,说得安顺心里发苦,沉默下来。有一瞬间,她很想对安熠说,你不要担心钱的事情,这么多年,太太每个月都在给你打生活费,姨都给你存着呢……何况还有姨在,你只要安安心心读书就好……可末了,她仍旧只是摸摸安熠的头发,说:“好,你决定好了就行。一一啊,不用这么懂事,万事都还有姨在呢。”

  “嗯。”安熠露出笑脸,“知道啦。姨,我好饿,想吃你做的炸春卷。”

  “好,好,给你做!”

  没了竞赛,暑假余下的时光霎时变得轻松起来。学习之余,安熠便继续去做家教——是初中那位对他多有照拂的郑老师介绍来的活儿,挣点外快。姜家人都不在国内,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他一时间有种回到现实的恍惚感。

  姜斯珩的志愿最终还是定在了首都。他留在欧洲,一直到快要开学,才与温娴一道回来。将一切都安顿好,临行前,两人见了一面。

  那天下午安熠还有家教课,姜斯珩便在附近等候。会面之后,他们就像普通兄弟那样,先去吃过东西,随后便在街边随意地闲晃,偶有逗留。直至走至一处小公园,借着周遭无人、树荫遮蔽,姜斯珩伸过手来,牵住了安熠的手。

  还在外面,安熠反射性想挣开。可转念想到,这样的机会已所剩无几,便象征性动了动,随姜斯珩去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背后的一双眼睛,和偷偷闪起的镜头。

  穿过公园,回到通行道上时,日已落西头。姜斯珩便松开了手,转而揉一下安熠头发:“走吧,送你回去。”

  “嗯。”

  说起来,这是安熠第一次和姜斯珩一起回交二桥。之前都是让姜斯珩送到公交站台,而不让他走近。说不上为什么,大抵还是一点微弱的自尊心在作祟——虽然有一次被安琪撞破,已经让精心掩藏的不堪皆被暴露。夜色一点点遮掩,两人走进破败、陈旧的住宅区,空气中混杂着烟味、腥味、低廉的洗衣粉味,以及屋檐遮蔽下也依旧嘈杂喧闹的人声。这里的一切都与霖雨园、与苏黎世都截然不同,以至于姜斯珩走进其中,都显得格格不入。

  安熠微微偏头,小心观察他哥的表情,却没在他脸上看出多余情绪。快要走到楼下,安熠顿住了脚步,说:“哥,就到这吧。”

  “不请我上去坐坐?”

  安熠抿一下唇,给了姜斯珩一个无奈的告饶眼神。姜斯珩伸过手,以一种逗弄而亲昵的姿态,用手背碰了下安熠侧脸。

  “明天下午我就走了。”

  “嗯。”安熠安静直视姜斯珩的眼睛,“一路顺风。”

  姜斯珩眯一下眼。他当然能察觉得到失控——察觉到眼前的人,在逐渐脱离控制。

  为了能让一切按预期发展,猎物不脱逃手心,他不介意做出一些伪装、一些妥协,这也是他惯常且擅长的事。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放低姿态、做出足够多的退让,但似乎还是无济于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控制欲。这种失控的、虚无的感觉何其令人厌恶。他有很多手段可以让眼前这个人乖乖就范,例如眼下跟他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鬼地方。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看管起来。

  不,现在还不能这么做。谨慎的猎物会被吓跑,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才会让今天这样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哥?”

  姜斯珩睁开眼睛。在安熠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不同楼栋间组成的夹角。缺乏照明,只有楼上昏黄的灯光倾洒部分,模糊将夹角前方的地面不规则印亮。下一刻他伸出手,推了安熠一把。

  安熠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踉跄,混乱几步踩进昏暗夹角中,背虚虚倚着墙根才站稳了 。接着姜斯珩便压了上来,在安熠愕然的眼神中扣住他的下颌,低头吻住了他。

  与其当作是吻,说成咬也不为过。下唇被咬住,安熠吃痛,想要推开姜斯珩,两只手腕便被人单手握在一起,扭到身后扣住。箍住下颌的手用了巧劲,让他无法闭合牙关,而入侵者来势汹汹,攻城掠地一般,在他口中扫荡。

  吻强势,充满压迫占有意味,隐约让安熠品出一丝警告。他难以呼吸,眼角染上水汽,映出不明显的绯色。

  “哥……”他讨好般软下身体,任他予取予求,在间隙中艰难开口,“哥哥……”

  合格的猎手不应该对撒娇的猎物心软。

  吻离开嘴唇,贴住下颌,一路游移到喉头。窒息感散去,安熠大口呼吸,随即察觉自己喉结被人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他“嘶”了一声。

  “要记得想我。”

  姜斯珩声音低哑,在安熠耳边说。

  随后他松开人,直起身,在夜色中给安熠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转身走了。

  安熠往后倒去。“砰”——他的脊背轻轻砸在墙面上,仰过头,望向昏黑的天空。他伸手摸过自己的下唇、喉结,不出意外摸到两个小小的牙印。

  今天的夜很黑,没有星星。夹角下的夜空逼仄、幽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从夜色中走出。没走出两步,他便又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安琪。

  从方向判断,安琪应当是从外面刚回来。此刻距离他不过几米远,显然也看到了他。

  安熠一瞬间心如擂鼓。

  “你斯珩哥哥送你回来,怎么不请人家上去坐坐?”安琪先开了口,居然笑盈盈的,“可惜了,他没看见我,不然妈妈替你招呼下,也不是不行。”

  安熠用了平生莫大毅力,才没伸手去捂自己的脖颈。他脑中在飞速旋转,思考梳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进来时没有人,这个夹角很黑,在外面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安琪才刚回来,她应该是撞见了离开的姜斯珩……他不能动,一动就是不打自招……

  因此他只是冷冷觑了一眼安琪,没有搭腔,转身往家中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不论什么模样,都不能让安琪看见。

  “哎?一一,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呀。”

  一路脚下生风,总算抢在安琪面前进了门。安熠进了屋子,灯也不开,几步拐进小阁楼,砰一声关上了门。

  ***

  宋辰家中经营几间酒吧,从清咖到闹吧,一应俱全。酒吧中的客人也一样,上到高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姜行舟当初托他搞一点寻常渠道搞不来的“好东西”,也正是借了酒吧的东风。

  他平时也会玩一些小玩意,选品很谨慎,量也控制得很少,只为了助助兴、解解闷。当初拿给姜行舟的,也特意挑了品类,会有一点成瘾性,但不止于把人毁了。即便如此,在事情败露后,他还是狠狠被高二的两个人修理了一顿。

  那两人一个姓成,一个姓娄,一个富二代,一个官二代,两个人他都惹不起。甚至家里的酒吧生意,还要看看娄书记的眼色。但他知道背后的人是姜斯珩。

  因此当一年过去,姜行舟又一次找到他时,他第一反应是当作没看见,不想掺和姜家兄弟俩的破事。然而姜行舟不肯放弃,见宋辰没有回复,他便直接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他们俩在搞同性恋。我哥当初找过你的麻烦吧?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想报复回来吗?”

  宋辰一下子坐直了。

  几经辗转,宋辰最终选定了一个私家侦探。后者在业界小有名气,以谨慎与细致闻名。在姜行舟告知他姜斯珩回国之后,便让侦探跟上了姜斯珩。

  这名侦探果然不负素养,转天便给宋辰发来了他想要的东西。牵手的、摸脸的,还有一张夜色下有些模糊、但两人很明显靠得很近,像在接吻的照片。

  宋辰有些玩味地笑了。他在脑中搜寻关于安熠的记忆——他和这样的好学生实在是没什么交际,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那张漂亮得像小姑娘的脸,和狐狸一样勾人的眼睛。

  原来姜斯珩喜欢这种类型啊。难怪当初要整那么一出,合着是个恋爱脑。

  他漫不经心翻看着照片。翻到其中一张时,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张照片里多了一个女人。长卷发,身材泛着病态的瘦。她和姜斯珩擦肩而过,眼神落在姜斯珩身上,故而拍到了正脸。而另一张照片里,她跟在安熠身后,两个人明显朝一个方向行进。

  宋辰见过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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