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_LiQ【完结】(56)

  姜斯珩带着人去了一件开在市区的餐厅,环境清幽、服务优良,菜品也饱受好评。从餐厅正门转过一条街道,就是热闹繁华的中心商业区。这里新开业一间游乐园,两人过来吃饭时路过,还被门口穿着青蛙玩偶服的吉祥物塞了两张宣传单。

  菜品很快端上,盈满诱人香气,让人食指大动。而安熠心不在焉,垂着眼睫默默进食,一句话也不说。份量只吃不到平时的一半,便借口饱了,把筷子放下了。

  姜斯珩也静静的,全程专心吃饭,只偶尔给安熠一个眼神,没出声。

  安熠捧着饮品杯子,嘴里咬着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浅啜。他脑子里还在想下午时没解出来的那道题,视线有些虚无地落在摆在桌角的游乐园传单上。冷不丁,听到姜斯珩说:“想去玩吗?”

  “嗯?”安熠抬眸,因思绪被打断,眼神茫然而显得无辜,“什么?”

  “游乐园。”姜斯珩放下筷子,随手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一边擦嘴一边说,“现在还不到7点,回去还早。”

  安熠皱一下眉:“可我还有题没……”

  姜斯珩打断道:“题永远做不完,一场考试而已,别把自己逼这么紧。”他伸长手臂,指尖落在传单,轻轻点了点,“8点半有烟花秀,就当是陪我去看,嗯?”

  安熠抿一下唇。

  他不傻,从姜斯珩大老远带他来市区吃饭开始,就知道他哥做的是什么打算。高三的忙碌不亚于他,假期难得,姜斯珩不好好在家休息、也不陪许久未见的温娴,专程跑回学校找自己,无非就是想带自己出来放松一下。

  事实上,连着特训一个多月,下午又被一道题卡了好几个小时,他觉得自己脑子也确实要转不动了。想到这里,安熠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眼前剩了大半的吃食,脸上一赫,重新执起筷子,小声说:“那我再吃点东西。”

  姜斯珩露出一个笑,伸手过来揉乱安熠有些长了的、柔软的头发:“好乖。”

  因为有烟花秀,加上新开业,游乐园里人群熙攘,喧哗不断。安熠怕走散了,便紧紧挨着姜斯珩,跟着他哥往前走。随后便感觉姜斯珩伸过手,握住了他的。

  安熠第一反应便是挣脱。两个男生这样十指紧扣着牵手,夹在园中往来的亲密情侣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姜斯珩加大力道,牢牢握住安熠的手不肯松,偏头过来低声说:“人太多了,当心别走散了。”他姿态与表情都非常坦然,“我是你哥,牵一下手怎么了?”

  安熠还要再说什么,自侧后方传来力道,突兀将他往前一撞。姜斯珩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伸过来揽了一把安熠的腰,将人半搂在怀里,靠着自己站稳了。

  罪魁祸首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撞到了人,自己也险些摔一跤。随后又跑来一个少年人,看上去大一些,十五六岁的模样,一把抓住小男孩胳膊防止他摔倒,颇有些严厉地训斥:“你乱跑什么!”声音又变得焦急而关切,“摔到没有?”

  小男孩惊魂未定,摇了摇头。

  少年这才转回头来,朝被撞的两人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弟弟太莽撞了,有没有撞到哪里?”他按一下弟弟的后颈,“撞到人了还不快道歉?”

  小男孩牵着少年的手站稳,跟着少年的动作低了一下头,声音有点委屈,又有点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安熠连忙说没事。他从姜斯珩怀里出来,伸手摸一下小男孩的头,声音轻而温柔:“人太多了,乱跑不安全,好好跟着哥哥。”

  小男孩闻言露出一个笑:“嗯!”

  那一对兄弟手拉手走远了。姜斯珩曲起拇指,在安熠掌心挠了挠:“你看,兄弟之间牵牵手,很正常。”

  安熠:“。”

  他伸出另一只空余的手,捏捏自己耳垂,由姜斯珩拉着自己往前走了。

  由于人多,游乐园的游玩项目几乎都满员了。唯独一个例外——

  摩天轮。

  夜空之中,偌大摩天轮缓缓转动。转动到最高点时,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夜幕中闪亮的星。

  姜斯珩看着摩天轮的方向,想起什么,唇角弯了一下。

  他低头跟安熠耳语:“你听说过摩天轮的都市传说么?”

  安熠一时莫名:“?”

  “摩天轮是给恋人坐的。当摩天轮上升到最高点时,只要这对恋人接吻,他们就能一直——”

  话没说完,被安熠捂住了嘴。

  安熠面上表情写满嫌弃,耳朵尖却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别说了。”安熠一阵恶寒,吐槽道,“姜斯珩,你太土了。”

  两人最终也没去坐摩天轮。

  十月夜晚风凉,故而水上项目排队不多,安熠便拉着姜斯珩,远离了摩天轮,去排海盗船。

  这座海盗船设计得很有意思,船身设计仿古,染出的颜色也颇为古朴。船上搭载巨大的帆篷与暗色系的旗帜,显得神秘而幽深。

  二十分钟后,两人登船了。他们在工作人员帮助下穿好救生衣,安熠才发现救生衣上也设计了海盗的元素。工作人员手边的箱子里,也有海盗船长的独眼眼罩可供取用。安熠觉得好玩,顺手拿了一个,给自己戴上了。

  海盗船启动。船身缓缓倾斜上升,失重感逐渐传来,安熠不自觉抓紧了扶手。

  当船身倾斜至180度最高点时,“砰”一声巨响,夜空中绽开绚丽烟花。与此同时,船身猛地下坠!

  周遭扬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融在烟花绽放的砰砰声里。

  身体和灵魂仿佛在俯冲中分离了。船身晃动,强烈失重感让心跳瞬间加剧,身体腾空一般往前飞行,灵魂在半空摇摇荡荡追赶。

  紧握扶手的手背上穿来熟悉的温度与压力,将自己整只手都包住了。

  “害怕吗?”

  安熠摇了摇头。他松开栏杆,用力回握回去。船已经俯冲到了低位,又再次加速向上飞去——

  砰一声,灵魂好似撞回到了身体里。一颗烟花在眼前绽放,绚丽色彩将整个夜空都照亮。

  安熠在这一瞬间偏过头去。

  他看到姜斯珩的眼睛。那双狭长的、总是漫不经心眯起的眼睛里,此刻全然睁开了,盛满了他的倒影。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姜斯珩这样看自己。姜斯珩每次这样看他,眼里都像是有魔力,想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船又一次开始下坠。交握的双手发热、剧颤,就像是通过指尖,触碰到了对方的心跳。

  大脑中的一切都像是被清空了。和哥哥在一起的背德感、担心被发现的焦虑、数学题解不出来的焦躁……所有的一切,都在烟火绽放下、灵魂摇摆飞舞中烟消云散了。

  船又一次落到低位。安熠偏过头,非常迅速地在姜斯珩唇角吻了一下。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被夜风吹得飘然上扬,露出其下大而明亮的眼睛。

  “哥哥。”小狐狸眼弯起来,很清纯、但又很勾人,“那道题,我想到怎么解了。”

  *

  数学联赛如期举行。

  考点在城东的一间学校,离一中颇有些距离,因此头一晚,安熠就被姜斯珩拎回了霖雨园住,说是第二天请老陈开车送他,比较方便。

  很合理的安排,安熠没有理由拒绝。不出所料,温娴果然在家,一看到他来了,就笑意盈盈迎上来。

  走到跟前,看清人,温娴又“呀”了一声,语气有点心疼:“小玙是不是瘦了呀。”

  姜斯珩站在一旁,闻言淡淡说:“是瘦了一点,高二过得比我高三还累。”

  “啊?”温娴反应过来了,半懊恼半自责地看着安熠说:“准备竞赛很辛苦吧?怪我,早知道这么累,一开始就不和你提了。”

  若说什么最让安熠难以招架,便是温娴永远温暖、真诚的关心。他抿抿唇:“……没,是我自己要参加的。也没有很辛苦,我吃不胖,而且学校食堂做得也没家里好吃。”

  几句话说得温娴眉开眼笑,搂住安熠肩膀,把他往餐厅带。

  “那一会儿多吃点,好不好?”温娴亲亲热热地说,“今晚在家里好好睡一觉。一个考试而已嘛,无所谓的,我们小玙这么聪明,做什么都很厉害,不用在这上面死磕的。”

  “……嗯,谢谢。”

  安熠真心实意道谢。他吞了两个未叫出口的音节,心里泛上一点酸。

  有些话,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他知道温娴很想听自己再叫她一声“妈妈”,也知道时至今日,她也是真的拿自己当自家小孩看待。

  曾经叫不出口,是因为中间横亘十年时光,不可磨灭。然而到了今天,安熠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机会、有没有资格,再叫她一声“妈妈”了。

  *

  数学联赛分为两场,持续一整个上午。

  从考场离开,走出学校时,安熠轻轻舒了口气。

  题还好,不算很难,至少没碰到上次那样死磕一个下午也没解出来的题。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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