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的目光令池羡鱼分外不适,下意识后退半步。
“傻站着做什么?”秦纵无甚表情 冲他抬抬下巴,“过来坐。”
池羡鱼很不想待在这里,磨蹭着不肯上前。
他一向不愿意和秦纵圈子里的朋友多接触,那些人轻视嘲弄的目光总让他感到不适,更何况——
池羡鱼瞥了眼角落里的晏酩归,许是巧合,晏酩归倏然撩眼,目光淡淡扫过他。
池羡鱼快速撇开眼,犹豫几秒,拖着步子往秦纵身边走。
坐下后,他不高兴地拽了拽秦纵的袖子,小声嘟囔:“不是说去约会吗?怎么这么多人?”
秦纵好笑:“我什么时候说是约会?”
池羡鱼语塞,秦纵的确没说过是约会,只说带他吃饭,可是他没想到是这种饭局,更没想到晏酩归也在。
“秦哥,晏总还没见过嫂子吧?”徐兆阳忽然道,“你不给介绍介绍?”
其余几人也跟着打趣:“兆阳你可别闹了,阿纵跟晏总什么关系你心里没点数?”
秦纵懒散一笑,“是该介绍。”
说着,他很自然地搭住池羡鱼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小鱼,没来得及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晏酩归。”
这话分明是对池羡鱼说的,秦纵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晏酩归。
晏酩归恍若未觉,琥珀色的眼睛里带上和煦笑意,嗓音温和无害:“你好,怎么称呼?”
池羡鱼僵硬地靠在秦纵怀里,晏酩归太友善了,友善到完全不像私底下会给他发那种短信的人。
他知道此时应该回以微笑并礼貌回答,可看着晏酩归的眼睛,池羡鱼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那张照片的内容,以及晏酩归和秦纵站在一起,姿态亲昵的样子。
池羡鱼实在笑不出来,秦纵的触碰也在这一刻变得难忍起来。
觉察到他的动作,秦纵不动声色掐了下池羡鱼的腰,警告般瞥他一眼,“乖点。”
池羡鱼心头发涩,倔强地别过头一声不吭。
小孩子似的,默默发着脾气。
秦纵眸色一沉,收回手淡淡道:“怪我没提前告诉他,闹脾气呢,见谅。”
口吻颇有几分纵容意味,徐兆阳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笑着打圆场:“嫂子毕竟年纪小,可以理解,秦哥也别生气。”
话里话外都是池羡鱼恃宠而骄,不给秦纵面子的意思。
秦纵不置可否:“上菜吧。”
服务生端着餐盘鱼贯而入,徐兆阳提起近期城南新开发的那块地,其余几人顺势接话。
方才那点小插曲被轻飘飘揭过,没人在意池羡鱼,也没人尊重池羡鱼,仿佛池羡鱼只是他们谈话中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消遣。
池羡鱼低头坐在椅子上,气闷又难受。
他不明白秦纵为什么要带他来这种场合又把他晾在这里,就因为他不肯接晏酩归的话吗?
聊完工作,话题逐渐转到晏酩归身上。
“说起来,你走的时候,阿纵那个样子,我们都觉得太意外了。”
除徐兆阳外,其他几人和秦纵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开起玩笑来肆无忌惮。
“谁说不是,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一,阿纵一整天都没来学校,我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他在机场。”
“不是,你们知道吗?那会儿都快凌晨了,他还在机场蹲着。”
另一人也哈哈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后来有一阵他跟疯了似的天天抱着本单词书背单词,从早到晚挂着个耳机练听力,说什么要考托福雅思,可不就是想去美国找晏总吗?”
被揭老底,秦纵倒是一脸淡定,没有出声制止,反而别有深意地看了晏酩归一眼:“说着玩的,别当真。”
晏酩归淡然一笑,目光看不出情绪,“不会。”
话题很快掠过,几人都没放在心上,转头聊起别的话题。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羡鱼失神地望着面前的青瓷杯,心里乱成一团。
——秦纵和晏酩归自小青梅竹马,高中时因秦父反对无奈分手出国。
传闻内容原来都是真的。
可是这些过往秦纵什么都没跟他说过,池羡鱼扭头看了眼正谈笑风生的秦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候不知聊到什么,话题矛头突然抛到他身上。
听见自己名字,池羡鱼惶然抬眼,徐兆阳笑眯眯望着他,“嫂子,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我们在聊大学时候的事。”
池羡鱼有些慌张,求助地看向秦纵。
见他不说话,有人笑着打趣:“嫂子还在生秦哥气啊?不至于吧,这么点小事儿。”
然而秦纵根本没看他,池羡鱼只好讷讷开口:“我、我没上过大学。”
包厢里静了一瞬,几人难掩惊讶,“……怎么会?”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即使再烂泥扶不上墙,家里花钱送出国待几年就能混个海归硕士的名头,再不济也能混到本科文凭。没上过大学这种事在几人看来,实在可笑又荒谬。
池羡鱼尴尬地摸摸耳朵,捏着筷子小声道:“我高中退学了,准备参加成人高考报阳城大学——”
话未说完,秦纵忽然出声,语气散漫无谓:“没上过大学怎么了?学历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有人附和:“也是,那玩意是真不值钱,我高中的班级第一,都博士毕业了照样在我手底下打工,每天见着我点头哈腰地喊赵总好,还挺好玩的。”
“所以上大学也没什么用嘛。”
徐兆阳笑了两声,“是啊,反正嫂子你都跟秦哥在一起了,还读什么大学?秦哥会养你的。”
池羡鱼呆了呆,这些话看似为他解围,可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刺耳和不适。
他拼命追求想得到的东西,在秦纵和这些人眼中,甚至比不上一纸废合同的价值。
“不是的,上大学是——”池羡鱼急切地想要解释,但没人听他说话。
“你们懂得还挺多。”安静许久的晏酩归蓦然出声,嗓音清淡沉稳。
池羡鱼意外抬头,晏酩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闻言,那几人皆有些诧异,“那晏总有何高见?”
晏酩归慢条斯理浮了浮茶水,方撩起眼皮瞥向众人,唇角笑容温润,镜片后的双眸却冷漠讥诮,“我只知道,夏虫不可语冰。”
“夏虫不可语冰?这是成语还是歇后语?”说博士对他点头哈腰的那位赵总满眼写着无知,好奇道:“晏总,什么意思啊?”
另一人也跟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啊晏总,这是什么年度新词儿吗?我怎么没听过?”
第6章 需要帮忙吗?
“老二,你赶紧百度一下,也让我长长见识。”
在座的都知道晏酩归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金融博士,和他们这些靠家里砸钱混文凭的公子哥不同,晏酩归的博士学历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而不知内情的池羡鱼只觉得震撼,怎么有人连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啊?
心头那股憋闷悠然散去,池羡鱼抬头悄悄瞄了眼斜对角的晏酩归,心想晏酩归竟然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想晏酩归刚巧看过来,四目相撞,池羡鱼一僵,心虚地低下头,抄起筷子佯装夹菜。
在场几人中仅有徐兆阳脸色难看,他听出来了,晏酩归是在嘲讽他们这群人见识短浅,是鼠目寸光的井底之蛙。
可惜这些文盲什么都不懂,都乐意捧着他。
徐兆阳暗自咬紧牙,皮笑肉不笑道:“晏总不愧是常春藤博士,说起话来高深莫测,没点本事还真听不懂。”
这话颇有几分阴阳怪气,晏酩归很淡地笑了下,淡声道:“徐总说笑了,哪里比得上徐总见多识广。”
徐兆阳一噎,干笑两声:“晏总开什么玩笑。”
话音刚落,旁边闹着查百度的两人忽然吵了起来:“老二,你这什么破网,半天加载不出来,行不行啊?”
“你嚷个屁。”被唤作老二的男人不满,“你还说我呢?你不也没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有来有回,池羡鱼听得直摇头,捏着筷子小声嘀咕:“看来上过大学也什么用嘛。”
他声音很小,但那两人就坐在他边上,闻言脸上都有些挂不住,铁青着脸似笑非笑道:“嫂子,你没上过大学,你知道啊?”
池羡鱼听不出话里的奚落暗讽,放下筷子认真解释:“我知道呀,这是高中的知识,是说不能和生长在夏天的虫谈论冬天的冰,比喻人见识短浅。”
话音落下,包厢里霎时沉默,众人面色各异,宛如打翻的调色盘异彩纷呈。
唯独事件中心的晏酩归无甚反应,甚至颇有兴致地勾了下唇。
尴尬在空气里蔓延,池羡鱼浑然不觉,歪着脑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纳闷道:“奇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一直没出声的秦纵忽然抬手拍拍池羡鱼的后脑勺,不咸不淡道:“行了,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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