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边。
整整二十分钟,池羡鱼一笔未动。
他脑子里一会儿飘过于洪洋苦口婆心的劝说,一会儿飘过浏览器上的那行字。
两团东西在他脑子里飘来飘去,搅得池羡鱼心里跟掉了只水桶似的,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很怕,怕晏酩归真的看上他了。
秦纵是他的初恋,他付出了很多全部真心和感情,结果却换来那样的结果。
池羡鱼眉头紧皱,没有什么关系比友情更牢靠。
晏先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但他只想跟他做好朋友。
怀着沉重的心情,池羡鱼又打开了浏览器,输入——“如何确定对方是否喜欢自己?”
然后五分钟后,晏酩归就收到了三条新信息。
[小鱼干]:《爱情诚可贵,友情价更高》
[小鱼干]:《友情变爱情?点击就看我的绝交之路》
[小鱼干]:《朋友情!最珍贵!》
刚发完,晏酩归就握着手机走了进来。
池羡鱼一惊,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勾起笔故作镇定,仿佛上课偷玩手机被老师抓包的学生。
晏酩归一哂,缓步走到池羡鱼身后,“怎么样?画得还顺利吗?”
身后笼下一片阴影,带着清新好闻的迦南香气。
池羡鱼僵了僵,含糊道:“……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原本合理的行径似乎都变得可疑起来。
晏酩归微微俯身,视线落在桌上的涂鸦本上。
池羡鱼见他靠近,心脏猛地一跳,想都没想就往侧边一躲。
动作之大,险些带倒桌上的玻璃杯。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晏酩归缓缓直起腰,几不可查地眯了眯眼,“怎么了?”
池羡鱼尴尬地摸着耳朵,脸上露出点迷茫,自己也有点懵。
呆了几秒,他低下头尴尬道:“我,我去下厕所。”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抬腿往外走。
但刚走出去两步,池羡鱼就突发恶疾,左脚绊右脚,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
边上的椅子也被他撞得一偏,砰一声巨响——
两秒后,池羡鱼脚背一痛,高大的实木椅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脚上。
眼眶冒出生理性眼泪,池羡鱼扁了扁嘴,有点想哭。
为什么这么倒霉啊。
晏酩归面色微沉,快步上前挪开椅子,俯身蹲下,大掌握住他的脚踝,轻轻帮他把鞋子脱了下来。
“疼吗?”
池羡鱼一愣。
在他的认知里,帮人穿鞋脱鞋是一件极其亲密的事。
脚多脏啊,自他有记忆起,穿鞋脱鞋这种事就一直是他自己做的。
但是现在,晏酩归竟然——
池羡鱼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连疼痛都忘了,仿佛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情。
见他不吱声,晏酩归微蹙眉,拇指按在池羡鱼的脚趾上,像医生一样确认他的软骨有没有错位。
“这里疼不疼?”
脚背的触感温凉轻柔,明明晏酩归在做的是骨科医生的工作,可羡鱼浑身紧绷,心里翻涌起惊天骇浪。
“不不不疼了,谢、谢谢谢。”
池羡鱼忍着疼用力把脚抽回来,慌乱无措地撑着地板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卫生间跑。
身后,晏酩归慢慢起身,眼底情绪不明,盯住池羡鱼慌乱的背影。
二楼卫生间内。
池羡鱼心如死灰地坐在马桶盖上,苍白着脸,麻木地打开浏览器,输入今天的第三个问题——“如何让对方不喜欢自己?”
......
池羡鱼用凉水冲了两遍脸才从卫生间里出来。
冷静下来后,脚背的胀痛就有些难以忍受起来,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往书房的方向挪。
边挪边思考浏览器词条里的内容。
要冷酷,要疏远,要暴露缺点。
池羡鱼思考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身前多了一堵肉墙。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直直撞到了那人身上。
晏酩归没穿西装外套,里面穿的衬衫质地柔软,池羡鱼闻到了衬衣上的味道,香味很淡,沐浴露的清香中混杂着一点浅淡的迦南香。
怕他摔倒,晏酩归抬手扶了一下他的后颈。
没等池羡鱼反应过来,晏酩归就已经撤开手,问他:“脚还疼不疼?”
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里的震颤,池羡鱼像是被电了一下,飞快偏过脸后退了两步。
他注意到晏酩归手上拿着一瓶消肿喷雾和一小只冰袋,冰袋表面凝了一层水雾,正往下滴水。
池羡鱼默默叹了口气,心里有点难受。
走廊光线有些暗,唯一一束阳光垂直地打在晏酩归身后,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池羡鱼低下头,避开晏酩归的注视,小声道:“已经好多了,谢谢你。”
说着,他重新撑住墙,小企鹅似的摆动身体,一点点往旁边挪,动作十分艰难。
晏酩归下意识伸手去扶,然而池羡鱼却神色仓皇地躲开了,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手臂悬在半空中,空气似乎也跟着凝滞了一瞬。
池羡鱼把头埋得更低。
天气的确很热,晏酩归手里那只冰袋表面彻底化开了,水雾凝结在他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池羡鱼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不敢再看,难受地抿着唇。
“我......我先过去了。”
第32章 小朋友可以发脾气
书房静悄悄的,他的涂鸦本原模原样摊开摆在多功能工作台上,微风吹动画册,发出哗哗的声响。
池羡鱼扶着桌面坐下,闷闷不乐地看了眼被风吹得翻页的涂鸦本。
好巧不巧,悬停的一页刚好是他前不久画的晏酩归——被超人小羊按在地上摩擦痛哭流涕的晏酩归。
池羡鱼拿起工作台上的橡皮擦,认认真真地将这个被暴揍到面目全非的晏酩归擦除、抹去,然后回头朝后望了一眼。
书房的门大敞着,屋外静谧无声,晏酩归不知道去了哪里。
池羡鱼呆呆地盯着安静的走廊,又想起冰袋融化落在地上的那滩积水。
晏先生似乎有洁癖,地板被弄脏,也不知道生气没。
他好过分啊。
池羡鱼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抓起笔,铅笔尖在被擦干净的空白区域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五分钟后,一个温柔优雅的卡通版晏酩归跃然纸上,但这次超人小羊不再威风凛凛。
它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双耳,毛茸茸的胖尾巴卷成一团窝在身后,小奴隶似的冲晏酩归点头哈腰,头顶上方飘着一个大大的“对不起”。
画完涂鸦,池羡鱼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手掌下压按住书脊,飞快撕下涂鸦,卷成长条塞进电脑旁边的笔筒里。
纸条是白色,在纯黑的笔筒中不会过分显眼,也不至于被完全忽略,特别完美。
池羡鱼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什么重担,翻开未完成的插画,继续给草图勾线细化。
大概二十分钟后,屋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池羡鱼抖了抖并不存在的小羊耳朵,默默挺直腰背。
脚步声渐近,池羡鱼咽了咽口水,不由得绷起小脸握紧铅笔。
晏酩归拎了把椅子,在距离他半步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池羡鱼眼尾瞥过去,视线内忽然出现一盒黄色包装的消肿止痛贴。
池羡鱼一怔。
晏酩归神色柔和,微微偏头看着他,眼带笑意,“家里没有这种药,外卖送来耽搁了会儿。”
他没有生气弄脏的地板,也没有生气他的莫名疏远,甚至声音温和地跟他解释刚才消失的原因。
池羡鱼忽然有点装不下去了,晏先生怎么这么好呀。
他伸手接过药盒,声音闷闷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要帮忙吗?”晏酩归说。
池羡鱼头摇成拨浪鼓,立刻扔下铅笔,从药盒里取出一片止痛贴撕掉包装,弯下腰往微微有些红肿的脚背上糊。
止痛贴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敷上去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就像晏酩归这个人,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和熨贴。
池羡鱼保持俯身弯腰的姿势,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于洪洋影响,想太多了。
可他依稀记得,大约是去会所当陪酒少爷那次,晏酩归好像说过喜欢他之类的话。
难道是他记忆出错了?池羡鱼眼里露出点迷惑。
他一动不动的时间有点长,晏酩归适时出声:“很难贴?”
池羡鱼骤然回神,连忙直起腰,“贴好了!”
动作间呆毛飞起,直愣愣立在他脑袋顶上,就像两个突然被叫醒的站岗哨兵。
晏酩归忽然朝他伸手。
池羡鱼浑身一僵,下意识偏头往后躲。
退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于是半道刹车,木乃伊似的僵着脸顿在原地,但这样反而显得更加生硬和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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