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槐僵硬着从脸上挤出个笑。
小镇夏天的傍晚很热闹,中心广场大家都出来乘凉,父母推着小孩,年轻人遛猫溜狗溜狐狸,老年人摆好了广场舞的架势。夏布丁拉着萧槐找了个花坛边的石凳坐下,两人慢慢把烤串分了。他最后还是给萧槐要了一杯半糖奶茶,夏布丁哼着小曲抖着腿:“还可以吧,这奶茶我可喜欢了!信我没错的!”
萧槐也不是不喝奶茶的人,但他一般在家里会选择自己用红茶和鲜奶做,外面奶精勾兑的,实在喝不惯,只有今天是例外,他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奶茶还是烤串,今天老板的手艺都格外好。
远处一个小皮球滚到脚边,小狗屁颠屁颠跑来捡,他嗅着夏布丁的裤腿,疯狂摇尾巴。
“你刚搬到这里是有点不习惯,我理解的啊,但是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人少啊生活节奏慢物价也便宜,竞争没那么激烈,不像那些一线城市,卷生卷死,天天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你放心,跟着我混我保证你一定会爱上这里的!”
“就像我爸经常骂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规划,考进大学有什么用。”夏布丁撕了一大块鱿鱼,在嘴里嚼嚼嚼,“但是呢,我觉得有什么关系啊,人要先感受的嘛,要每天都快乐,那些未来啊计划的,总会有的,不然也活得太苦了。”
说完,他用手肘去撞萧槐:“是吧?”
萧槐没答,只跟着他慢慢撕扯肉串,在夜色里破天荒地一点一点吃完了。
广场舞气势恢宏的音乐从另一边轰炸过来。夏布丁把红柳枝收拾了丢进垃圾箱里,盯着前面逐渐聚拢的人群笑得不怀好意:“萧小槐,我带你玩个有意思的。”
萧槐没反应过来,被他拖着手腕强行拉走,看到前面全是花红柳绿的老太太,他迟疑了。
老太太们排成几排,训练有素地跟着音乐挥扇子,领舞那位穿着花外套,跳得最标准。
夏布丁把萧槐往里推,萧槐肯定是不愿意的,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被老太太看见了,一群人眼见是俩帅小伙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小伙子也跳啊,别客气来来来站我旁边!”
她们一拥而上,把帅哥往队伍里拉,幸好夏布丁也跟着,他不懂广场舞,只知道心血来潮踩着节拍乱扭一通。萧槐被他拽着转圈圈,周围的路灯、彩灯、LED大屏逐一亮起,混着夏日的微风,在萧槐的眼前盘旋。
他看见夏布丁站在逆光里,同手同脚跟着节拍舞动,小梨涡更显生动,萧槐原本应该是非常讨厌这种集体社交的,但他今天已经破了很多例,于是没忍住,也笑了。
灯光浅浅把萧槐深邃的轮廓晕开,让他看起来比刚见到时柔和千百倍,夏布丁觉得惊艳,意识到他真的很帅,反而不好意思盯着看了。
耳朵怪热的。
萧槐不觉得,越跳两人贴得越紧,周围有老太太夸赞:“哎哟,小伙子可以的嘛,到底年轻啊,华尔兹都会跳。”
萧槐肩背宽阔挺拔有天然优势,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在奥地利学过一阵舞,只不过他不感兴趣,来中国就荒废了。
夏布丁从毫无章法到被萧槐带着走,这会儿觉得自己被他后背碰过的地方都在发烫,还有点缺氧,头晕目眩的。
他蹲在边上大喘气,暗骂自己是个没出息的颜控,转念一想又决定把锅扣萧槐头上:不管不管,就是他的错,这个男狐狸精!
两人那天到很晚才回去,老萧的车因为去送修没法开出来,两人只能打滴滴到村口。
进村有段路晚上没灯,风一过,两边竹影摇曳,黑黢黢的伴随沙沙的响声,远远看过去,总觉得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随时要窜出来的样子。
夏布丁这个幼稚鬼,挨着萧槐走斜线,一会儿把他往左逼,萧槐换边站,他又把他往右逼。萧槐忍无可忍,想让他离自己远点,就看这个青年瞪大眼睛一个健步。
五米外有只乌鸦躺地上,黑色羽毛脏兮兮的,翅膀耷拉着,嘴一张一合。夏布丁半跪在边上,小心翼翼捧起它。
乌鸦很瘦,像团破布一样在他手里发抖。
夏布丁摸摸口袋,空空如也,他想到村口夏富龙的杂货店。
老夏开的杂货店面积不大,算上杂物仓库间将将才百来平,平时村里缺点小东西来这买方便,后来夏布丁脑子灵活,加了台咖啡机,也能卖卖机打咖啡。农村人吃饭休息早,杂货店基本开到五六点就关门了,这会儿夏富龙肯定不在。
进门难不倒夏布丁,他一手托小鸟,一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根铁丝,“嘎达”就开了。
萧槐欲言又止,就听夏布丁招呼:“来啊,我老头的,自家店。”
他开了盏昏黄的小灯,从货架上一排排找过去,米面粮油……目标太大了不好操作,糖果冻巧克力肯定也是不行,好不容易摸到包梳打饼干,他大喜,小声又叫了萧槐一次。
萧槐在门口天人交战,他辈子没做过任何偷鸡摸狗的事,肯把门已是极限,但夏布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又很急,乌鸦也发出微弱的鸣叫,一声声传到萧槐耳朵里,似有千百只手在心上挠。
终于他深吸口气,心一横进屋锁门。
乌鸦被夏布丁放在柜台上,虽然很虚弱但还是在挣扎,夏布丁自己没法控制它,萧槐帮他开了瓶水,倒在瓶盖里,喂到乌鸦嘴边。
乌鸦不动了,漆黑的眼珠盯着两人,良久,它扭头啄了两口。
夏布丁喜出望外,赶紧又让萧槐把饼干掰碎,乌鸦没吃,夏布丁腾出一只手,掰开鸟嘴塞进去,这次乌鸦咽了,于是他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干混着水都慢慢喂给它。
“吃吧吃吧,还能吃就没事啊。”乌鸦看着脚上有点小伤,不严重,可能主要还是饿的,夏布丁摸着它的炫彩羽毛和可爱小脑瓜,“这里到处都是虫啊,你要多笨才能饿到自己?”
乌鸦不知听没听懂,反正它把脑袋别过去。
夏布丁又细细检查了它的伤,严肃说:“萧槐,我想带它去医院,你陪我去吧。”
医院萧槐倒是可以去,唯一问题就是这周围,他没记错的话,是没有宠物医院的,而他爸的车刚好坏了。
没想到夏布丁要带他去的是看人的诊所。
诊所设施很简陋,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大晚上只有个小孩在扎针,他妈陪在边上哄着。
值班医生觉得稀奇,对他表示同情,但仍然拒绝了夏布丁的请求,建议他去镇上专门的宠物诊所。
夏布丁苦苦哀求半天无果。
扎针的小男孩因为好奇也不嚎了,没扎针的手跃跃欲试去揪乌鸦毛。乌鸦从口袋里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刷地盯着小男孩,作势要用嘴啄他。小孩吓一跳,哇的把嗓子都劈了。他妈赶紧过来哄,指着夏布丁破口大骂。
按说夏布丁的个性绝无可能吃亏,但今天他失魂落魄满脑子都是小鸟,根本无暇顾及谩骂的妇人,他把乌鸦塞回口袋,转身就走。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他走得又慢又沉,医院大门太重了,他单手推了一下没动,萧槐帮他开了。江边晚风很大,把夏布丁单薄的T恤吹飞起来,露出一小截劲瘦白皙的腰身。
夏布丁这才想起来已经很晚,萧槐是客人,没道理陪他那么久,他心有愧疚,垂在边上的手摩挲了一下口袋,没想里面忽然动了,乌鸦“蹭”地窜出来,抖抖羽毛飞上对面树梢。
它冲夏布丁“啊啊——”地叫,夏布丁没反应过来就看它变成一个黑点,融进夜色里。
两人:……
夏布丁到家时候接近十一点,院里早没了灯,夏富龙听到推门的声音才跑出来,看他刚回来,气得跳脚。
“几点了!你还知道回来!”
夏布丁看眼手机:“十一点。”
“你还知道有手机!看不到时间?你妈刚睡下又被你吵醒了!”
夏布丁推开他往屋里走:“我送萧槐回去,她更年期睡不着和我有屁关系?”
夏富龙抄起门边扫帚要打,屋里电话响了,老头谄媚的声音远远传出来:“嗯嗯,要得要得不麻烦……他啊,他到家了……好,好,我知道了。”
夏布丁偷笑,他洗完澡躺床上,心里开始放空,想到刚才的事,在心里默默给萧槐加上一百分。
窗外竹影斑驳,对面小楼灯还亮着,大晚上夏富龙的大嗓门夹着夏健阳的惨叫,混合成一支夏夜交响曲在石竹村上空经久不息,没多会儿,夏健阳从里面圆滚滚窜出来,抱头绕着院子跑,嘴里嘶吼着:“你打啊!你打死我算了!”
夏富龙抓着棍子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你看看人家,中考满分900,能考890!!你呢!!”夏健阳继续嚎:“我小升初!”
该说是基因差还是天道轮回有报应,夏富龙俩儿子没一个读书好的。他在夏布丁身上投资失败,转头寄希望于夏健阳,从小给他报各种班,绘画、书法、小提琴、奥数,也不管夏健阳愿不愿意能不能吸收,学不好就打;今年夏健阳小学毕业,夏富龙早早托了关系,想尽办法要把小儿子塞进民办学校,结果显而易见,只能气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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