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人员深深皱眉,记录道:“身体基本无碍,初步判断是极度惊惧下导致的状态性分离焦虑,后续需要观察干预。”
傅则言轻轻动了动唇,算作应答。
救护车已在山脚等候许久,效率极高将两人打包送进中心医院紧急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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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柊跌进了个漫长的梦,像看了场默片,场景一帧帧闪回过,池柊看见站在遥远光影处的男孩,小小一只,抱着奶瓶,牵着大人的睡袍一角,正略带好奇的注视着他。
眼睛很黑,带着柔润的弧度,奶白色的小睡衣穿在身上很漂亮,像软绵绵的云朵。
小男孩儿笑的很可爱,小白牙尖尖露出来:“你是谁呀。”
他是谁呀。
阳光只照亮一个半球,白昼落下的同时,黑夜也缓缓生长,所以世上永远有只有一半人沐浴晨光,另一半人沉寂于暮色。
池柊轻轻低头,发现自己是那另一半,肮脏的,无措的,仓皇的,被覆上阴影的。
我是谁啊。
我是以后的......你吗?安宁?
怎么会、怎么会呢,那样优渥的安宁,从出生起就站在高处被所有人深深爱着的安宁,怎么会活的他这样辛苦用力,狼狈不堪呢。
池柊几乎不能再想了,要怎样和眼前白净纯真的男孩讲,你希冀已久的长大让你整个人都变了样,变得满口谎言,面目可憎?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慢慢退后,一步、两步,池柊慌张转身,向前跑了起来。
阴影下一切都好模糊,梦境的边界好像站着很多人,模糊着,静默着,遥远的注视着他。
熟悉却看不清的脸,原来是深爱安宁的家人啊,是要责怪他弄脏了那样干净的安宁吗?池柊不敢抬头,只紧紧闭着眼往前跑,一直跑到悬崖尽头,无路可走。
衣领被打湿了,心脏好痛,连呼吸都困难。
他已跑的没力气,腿脚一软跌在悬崖边,这一刻他突然非常想念傅则言,想念到甚至有些埋怨。
傅则言说,他有很爱他的父母,哥哥,爷爷。
真的吗。可是.....如果他变得不像安宁了呢。
“3号病人呼吸性碱中毒!”
“把他叫醒,马上调低潮气量!”
被医生的传话声扰醒,池柊得以从这场无厘头的梦中解脱,意识昏聩中他听到房间里有人在哭,是自己吗?
池柊缓慢的摸了摸脸,只摸到干涸的泪痕,泪早在昨晚就流干了,可是不是他的话,还能是谁?
两只手都被牢牢握住,攥得好紧,像是在攥什么一眨眼就丢的易碎品,紧的池柊都有点疼,他缓慢睁了一条缝看,发现紧握他手的人是安,而另一只力道相对柔和的手,带着一点属于omega的茉莉香,顺着那双温润的手臂往上看,池柊认出那是安的母亲,舒伯平。
“妈,您别哭了,”安崇予刚递完纸巾给母亲,低头发现小柊又开始无声掉眼泪,才换不久的枕头又湿掉,赶紧用拇指替池柊抹了抹脸,嗔怪母亲道,“母子连心,您一哭,弟弟就跟着哭,怎么受的住。”
安显宗正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疼的要命。
妻子已经不吃不喝守在病床前十个小时有余,眼睛都哭肿了,本来身体就弱,这样折腾下来肯定生病,奈何妻子说什么也不肯听他的休息休息,说一定要亲自守着小儿子醒来。
崇予也是,昨晚带着小儿子冲出酒楼,又是飙车又是肉搏,好不容易安全了,又折身回来一头扎进危险里,一问才知道他早就开始防备傅闻越,已经有三天没合眼。
“伯平,听崇予的话,去休息一会儿,”安显宗说,“我来守吧,一会儿小宁醒了看见你哭,心里也不好受是不是?我和崇予不哭,待会儿小宁醒了能好受点。”
骗人。明明眼圈还红着呢,安也是,声音都是哑的,是不是也偷偷哭了好多回。
alpha的尊严真是奇怪,幸好他不是alpha.....
心里这样想,池柊还是睁眼了,刚眨了眨眼皮便听见omega的低呼:“小柊醒了!”
安急忙道:“爸,叫医生!”
紧接着,呼叫铃被按响,医生带着器械进来,用了什么仪器在他身体上贴了贴,又取下扎在手上的点滴瓶,汇报道:“安总,您弟弟身体已经无恙,但昨晚受了严重惊吓,心理状态暂时不太稳定,请您和家人多加关照,另外.......”
后面的话池柊没太听清,因为他刚动了动手臂想坐起来,整个人便被omega圈在怀里。
“小宁,小宁.....”
清淡温婉的茉莉香,和默片里花园的味道重合,omega的泪尽数滴落,咸湿滚烫,池柊一僵,顿时连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妈妈.....妈妈。
池柊在心底轻轻的唤,可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昨天和安显宗相认时情况危急,强烈的紧迫感让愿望接管大脑 ,想也不想便叫了爸爸,可是如今真到了个安全的环境,上天赐他认亲的机会,他却惶惶不安,徘徊着不敢上前。
汹涌的情感中央横亘着整整十三年的空白,他们已经缺席他的人生太久太久,久到亲情的模样被湮没在记忆里,只剩一点不清晰的轮廓,连做梦梦到母亲慈爱的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后下次再也梦不到。
池柊迟迟叫不出口,舒伯平心里又何尝不是七上八下的忐忑?
晚宴上傅闻越爆出的事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小宁这些年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欺负?是不是用了全部力气,才重新走回他们身边?
那可是她求神拜佛,怀胎十月才得来的宝贝,那样珍贵,那样脆弱。取名字时找了许多大师,算来算去觉得都不够好,最后干脆单一个宁字,希望宝贝平安顺遂,内心宁和,结果事与愿违,取来的名字全都搞反了。
身为母亲,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很想冲上去紧紧抱住少年,好像搂的紧一点,再紧一点,这样就能把缺失十三年的爱一并补给她的宝贝。
可另一方面,少年微微僵直的身体和理智都在告诫,眼前这个抽枝拔节的少年,已经不是当年会挂在她腿边撒娇的小团子了,这份母爱本就迟到,太过急切反而不好。
舒伯平神伤,安崇予和安显宗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
安显宗紧绷着下颌,唇抿得发白,连看都不忍心看这场面,兀自扭头忍着心中酸意,而安崇予眼尾通红,狐狸唇紧紧绷着,也是满眼心疼。
医生已经自觉退出了,病房内只剩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房间很大,被一层朦胧的悲伤氛围笼罩。站在商业顶端的安家夫妇,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弱小又无助。
万分克制,舒伯平抹了抹发酸的眼眶,扯出一丝笑来:“小柊......真好听的名字,宝贝喜欢的话,以后妈妈都叫你小柊好不好?”
池柊哽咽着“嗯”了一声,又被走过来的安显宗拥进怀里。
alpha父亲有着和傅则言一样的温热的体温,宽厚有力的胸膛,足以将失而复得的小儿子和哭泣的妻子一同荫蔽。
“小柊莫怕,”安显宗抱着两人,“有爸爸妈妈,再也没人能欺负得了小柊。”
池柊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才能不哭出来:”嗯.....”
三人紧紧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舍得松手,直到短暂分开,池柊还是怔怔的,不敢相信他渴求已久的父爱母爱就这样降临在他身边。
相认不该是件高兴的是么,被父母拥住时心里小孩子一样的雀跃,池柊由衷的高兴着,可镜子里的自己怎么是乌黑的熊猫眼。
池柊悄悄看了一眼舒伯平和安显宗,啊,原来爸爸妈妈也是。
安也是吗....
一家人都是大熊猫啊。
想到这里,池柊又忍不住偷笑。
虽然是偷笑,闷闷的,很小声的轻笑着,却也被安显宗和舒伯平听到。这下不止安显宗和舒伯平,连带安崇予一块,四个人都微笑起来。
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失而复得的宝贝分开。
“好了好了,”安崇予笑着揉一揉池柊脑袋,“傅则言醒了,小柊要去看看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傅则言昨晚确实将小柊保护的很好,以至于小柊毫发无伤。
一听傅则言,池柊顿时着急起来。
糟糕!昨晚傅则言伤的那么重,不会出什么事吧!
“爸他.....”心急则乱,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在下意识叫傅则言爸,池柊慌忙改口,“傅则言他怎么样了?”
说完这句话,池柊火速偷瞄了安显宗两眼,幸运的是安显宗正在和妻子说话,没有注意。不幸的是安崇予听到了,揉着他脑袋的手顿了顿,神色出现一丝微妙的凝滞,刚才提到傅则言时难得的一丝温情消失的一干二净,再次被之前的咬牙切齿取代。
安一直都不太喜欢傅则言,怕安不让他去看傅则言了,池柊想也不想,仰头便往安手心上蹭,软着声音甜甜叫了声“哥~”。
好乖的小柊,脸颊雪里透粉,因刚哭过不久,眼睫还沾着湿漉漉的水珠,密的像小扇,又睁着圆溜溜的眼珠,一脸期待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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