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玻璃珠似的眼睛滴溜溜圆，耳朵大，肚子温热，小狗叽叽开始扭动。
在地上爬时调皮，被举起来却乖得很，虽是扭动，但幅度不大。
一是大概怕掉下去，二是被这么托着，小狗并不难受。
时绝的手心温热，小狗的软肚皮也热乎乎的，他将狗举起到自己眼前，一人一狗对视。
他说：“喜欢。”
闻屹便说：“喜欢就带回去吧，院子大，有地方能养。”
时绝没作声，他把狗放回到地上，狗在空中时略作扑腾，一落地就开始撒欢。
高兴了，觉得这是个好人，转圈似的跑出去一小截，又很快跑回来。
还是过来咬他的裤脚，想和他玩。
时绝不声不响地蹲那儿用手和狗玩了一会，小狗腿短短的，一推就歪倒在地上。
肚皮上有花斑，其实被喂得挺好，圆头圆脑的，也是一窝里最漂亮的一只。
身后熙熙攘攘，人声吵闹，好半天后时绝才说：“养小狗没那么容易的，和小花小草不一样。小花小草有片泥地，有水，有太阳就能活，狗不是。”
他声儿不大，闻屹倒是听见了，两人靠得近。
“如果你担心的话，”闻屹说，“等会我们可以带它去宠物医院，做套全身检查，真有什么，早发现也能够早预防，且田园犬身体素质相对结实一些，”他安慰道，“所以不用太紧张。”
时绝又不吭声了。眼见他和白小狗在玩，旁边从堆积在一块的纸板后又钻出俩小狗脑袋。
俩小狗撒蹄子朝这里跑，旁边站着的两人便说：“嚯，都喜欢这小伙子呢，身边围了一圈小狗。”
“有的人有动物缘，”另一人说，“再说，人小伙眉清目秀，确实是招人喜欢。”
几人离得近，时绝被说得不大好意思，抬头冲二人笑笑。
两人便又毫不吝啬地将他从上到下夸赞了一通，说他咋生得这样俊俏，跟粉面团子似的，真是好看。
之后两人便打算离开了，从空隙中绕出去后。
头一抬，见粉面团子后边还站着一位个头很高的男人，肩膀宽，身上穿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
衣服看着似乎平平无奇，穿到对方的身上倒将人显得更加挺拔了，五官英俊，气质很好。
就是似乎对周围吵闹的其他人不感兴趣，视线一直落在蹲着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时绝说：“那不是一回事。”
闻屹顿了一下：“怎么了？”
时绝只是低着头，“没怎么，”沉默了一会他说，“…反正不是一回事。”
他伸手将白小狗抓起来，又将旁边蹑手蹑脚一并来咬他鞋的俩只小狗抓起来，放在自己的臂弯里。
“多少钱老板？”时绝喊，“这三只我都要了。”
老板离他有三四米远，回头道：“本来是五十一只，三只一百五，你拿给你优惠点，一共就给一百二吧！”
狗在怀里扭，时绝抬膝盖接了一下，又问：“一窝一共多少只？还有吗？”
老板放下手里的泰迪，过来了，鼻头被冻得红，“有，”他弯腰到纸板堆后翻找，“一窝七只，刚才被人买走了三只，你那儿有几只？”
时绝说：“三只。”
抱不住了，闻屹伸手过来要接：“给我吧。”
“等会吧。”时绝没给出去，他将羽绒服的拉链从下边拉开，用衣服将狗给兜了起来。
眼尖看见笼子后还跟着只黑的，这只要瘦一些，性格看起来也相对胆小一点。
“在这儿呢，”时绝站起身，对老板说，“在这，我看到了。”
四只小狗，时绝一共付了二百，临走时老板听到手机播报说到账二百元，愣了一下，又把已经离开的两人喊回来：“哎——欸！那两个买狗的！”
时绝和闻屹回头，老板看着他的方向，大嗓门落过来：“付错了吧？付多了！多四十块钱。”
时绝说就当五十一只吧，老板在后“害”了好几声，人把狗摊围成一圈，他也出不来。
点了根烟，跟周围顾客打趣：“欸你别说，真不怪人长得好看呢？心眼子好，狗也算是去跟着享福了。”
两人没再继续朝前逛，今天是闻屹开的车，往后原路返回。
时绝抱不住四只，太闹腾了，闻屹匀了两只抱过去，两条胳膊下各加一条狗。
走了一会到车旁边，闻屹打开车后座，示意时绝先将狗放进去。
时绝犹豫：“尿尿怎么办？”
“尿就尿吧，”闻屹说，“之后再洗。”
时绝其实很想和狗玩一会，但是他坐在副驾的话，还抱着狗毕竟不大安全。
于是四只小狗都被安放在了车后座，小狗到了一个新环境，既兴奋又担心。
吱吱哇哇地又叫起来，跟唱交响曲似的。
好在身边坐着个时绝，小狗叫了一会，开始扒拉他的鞋玩。
闻屹抬头从镜子里看了眼，男人没有理会脚边的狗，偏头托腮看向窗外。
“在看什么，”他问，“今天路上的车很多。”
时绝维持着托腮的姿势没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只是在发呆而已。
“没看什么。”时绝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
路上人确实很多，车也很多，所以闻屹的车速不是很快。
时绝认出这是去宠物医院的路，之前带猫做过绝育，当时他还加了老板的微信。
听闻屹在前面又说：“快要可以备年货了，一般年货都会买些什么？”
他缺乏这方面的经验，过年也不会回闻宗岳那边。从前除夕他会在办公室待着，时绝来到之后，闻屹便会到独栋那边去。
相比于闻屹，时绝虽是也对这方面缺乏经验，毕竟时莉安总是不断地在奔波的路途上，很少能够松一口气般的那样，停下来过个新年的。
但多少也看到过一些。每年春节，时绝都会早早准备后各种春联福字，将独栋里贴得到处都是，廊檐下挂红灯笼，看上去喜气洋洋，倒是年味很足。
“春联，灯笼？”时绝声音不是很有力气，听着像是困了，又像是没什么精神，“上次看的时候说是什么时候过年来着？”
“月底，”闻屹说，“还有不到三十天。”
时绝“哦”了声，说：“快了。”
闻屹又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人，兴致不高的样子，肩头塌下去。
“嗯，”闻屹说，“困么，困就睡一会。”
时绝的脸依旧没有转过来，对着窗外：“还好。”
两人将狗带到宠物医院做了检查，四只都很健康，小白狗更是体重最高的一只。
暂时没给洗澡，让先回家养个两天再带来打疫苗，临走前做了个内驱外驱，买了些狗粮，磨牙棒零食之类。
出门时闻屹伸手，想把时绝的帽子戴上。
时绝躲开了。
两人又一人夹着两条狗，将四只狗送回了车后座。
闻屹拧车门，朝后看：“要坐前面么？”
时绝已经上了车，“不了，”他关上后排车门。
饶是再迟钝如言小波，在场的话也该看出不对劲了。
时绝这小子是在生气。
至于为什么生气，闻屹也并非完全是一无所知。他隐约凭直觉猜到一些。
时绝生气时大多数时间都是大喊大叫，非得发泄出来才好，这都不怕，能哄。
而一旦时绝变得安静，事儿都不小。
回去路上，狗老实得多，在宠物医院吃了罐头，又喝了羊奶，这会趴在地上睡成一排。
闻屹开了会车，时绝还是没说话，和来时一样，一直在看车窗外发呆。
“要给小狗取名么，”闻屹说，“不然，它们不知道我们是在喊谁。”
时绝说：“不用你操心。”
闻屹顿了顿，问：“生气了吗。”
“我说不用你操心，”时绝声音变大了点，他有些烦躁，“你管那么多干嘛。”
两人安静了一会。
“医生说大后天可以来洗澡，到时候我们可以——”
时绝打断，“我自己带它们来。”
“它们比较调皮，”闻屹语速慢，“我担心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到时候我们一起来，回去时再一起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后排没声音了。
车在路边停了下来，闻屹朝后看，接着开始解身上的安全带，拧开车门。
大颗的眼泪从时绝脸上砸下来。
时绝低着头，抬手用小臂去擦眼泪，却发现怎么擦也擦不完，很快胳膊就像是被水洗过。
而他的泪依旧不受控制地落下。
“你装什么啊？”时绝的尾音发颤，一直藏在心底的那根刺戳得他无法用正常的声调说出完整的句子，“装什么啊你——有钱快要死了，我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没来啊？”
眼泪擦不完，地上的小狗睡梦中抖了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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