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他听不见，也不想听。
时绝将脑袋缩了回去。
心想怎么还不走，闻屹这个人，实在是光是看见，就叫人感到心烦。
他觉得闻屹又开始玩从前的那一套，通过买东西这种方式去消除自己内心的负罪感，时绝简直将对方的底裤都快要看穿。
从前他很有志气的一口没吃，今天自然也是一口都不会吃。谁稀罕？
不就是些黄油巧克力带夹心麻薯，乳酪舒芙蕾、红丝绒蛋糕、草莓布丁……
好像还有朗姆酒提拉米苏，是的这个他闻到味道了，淡淡的酒味，时绝可是品酒大师，一闻就知道了。
还有什么…好像还有海盐椰蓉云朵包，这个他瞥见了，多看了一眼，感觉口感应该会像名字一样香甜柔软。
还有……时绝记不清了。
他毕竟只是人类，又不是警犬。
人类的鼻子能在寥寥几分钟之内嗅出如此多的味道、眼睛余光分辨出如此多的品类，时绝实在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了。
片刻后时绝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他听到铁栅栏被打开，皮鞋在几块青石板上踏过，声音由近及远，接着是汽车门开启声。
时绝犹犹豫豫地再次趴上了窗台。
他实在很想立刻下楼看看冰箱里和茶几上到底有些什么，挑一样尝尝，但是又不想被对方知道。
他只将上半张脸斜着凑了上去，凑得很是谨慎，两只眼睛朝外头瞧。
时绝从前也经常会这样做，偷偷地从窗户边观察对方的动向。
他被拘在这房子里，天地也变成了这一栋小楼，闻屹不定期地到来和离开，会让时绝没有波动变化的生活落下几滴雨，在水面上生起一层涟漪。
他扒在那儿，看看自己听错了吗，对方从车里出来了吗。
手里拿着东西吗，给他带他想要的小花盆或是毛绒手套了吗？等到闻屹从家中离开，时绝再看时，心里会想，那两盏黄色的车灯下次再出现在栅栏边将会是什么时候？
毛绒防水手套他要拿来堆雪人，时绝要求是想要一副天蓝色的，万般交待，结果闻屹几天后带回来了一副粉红色的手套，款式也不是时绝喜欢的。
时绝记不清自己当时有没有生气，还是说虽然手套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天蓝色，但时绝还是因为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副厚实的、能够防水的手套，所以等到下雪天就可以出门堆雪人了而依旧感到雀跃。
或是他跟闻屹要自己从手机或者电视上看到的小玩意，比如一只小手办，闻屹有时会买错人物角色；或是一双很丑萌的丑丑拖鞋，闻屹带回来时表现得很嫌弃，说拖鞋看上去很愚蠢，感觉穿上了后人都会被传染得变笨。
时绝一开始看上去还十分怯怯乖巧，很容易满足的模样，之后闻屹要是再将什么东西买错，时绝便会在家里叉腰大吵。
闻屹被他磨得受不了，又嫌弃他烦，说他不知好歹，时绝便自己研究学会了网络购物，之后再想要什么，就自己从网上下单，等待几天便能够到货。
家里开始频繁出现他的快递，然后闻屹又会看上去很不耐烦，变得不高兴。时绝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已经不再麻烦对方，闻屹却还是这样挑剔地对待他。
入目先是一片整齐有序的花圃，绿色的花苗在微风中晃动着叶片，阳光为其渡上一层浅金色光芒。
太阳就快要下山了，独栋在这片别墅区中位于视线很好的位置，从前时绝有时会在下午四五点钟时从楼上透过窗朝外看，能看到橙粉色的晚霞从天际边一点点落下去。
这一天，时绝在这绚烂又晃眼的夕阳里，一双眼睛像相机的镜头，视线从重焕生机的花圃上移开，缩小，慢慢聚焦到栅栏外边停着的那辆黑色汽车上。
再放大。
时绝的目光顿住，他原以为对方已经坐进了车中就要离去，然而此刻那人却扶住车门站在车边，头颅微微向上抬起。
背后是十分绚丽的余晖，闻屹正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时绝嗖地一声又蹲下去。
他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快速地跳动几下，震动得连耳膜都在隐隐作响。
好奇怪。
时绝蹲在墙边，很快，他感到一股很强大的热量从脚底板涌至全身，乃至四肢百骸，以至于使他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好奇怪，时绝想。
为什么自己总是将这些过去了的往事，再次想起来。
第29章
之后气温开始慢慢上升, 中午时分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些炎热。
时绝蹲在花圃边看土壤下边这两天钻出头的小苗，不一会听到身后客厅有人出来，他回头, 见阿文拎着水管, 正弯腰将水管的一端固定在水龙头上。
弄好后阿文起身，时绝戴了一顶大太阳帽, 帽檐很大，将他的脸衬得更小。
四肢却纤细，看起来有些头重脚轻，像是……一朵蘑菇。
还是大伞盖、白得快要发光的那种，很老实很安静地长在边边上。
这些天时绝的状态好了许多，胃口也变得还不错，每天早晨醒来后都会化身成为一只蘑菇扎在院子里。
阿文怕他太晒, 于是在院子中央支了一把大太阳伞，还在旁边拉了一张白色小木桌, 用于摆放时绝的牛奶与茶水之类的东西。
但是百密一疏的是, 这只蘑菇他长着脚。
时绝每天白天从院头挪到院尾, 从院东挪到院西，四处生根, 毫不安分。连电视也不看了，目不转睛盯着这些花苗, 也不嫌无聊。
阿文原以为他是很喜欢这些绿油油打花苞的植物，时绝开心他也开心，阿文走上前去, 蹲在旁边悄悄傻乐了一下, 然后简短夸赞：“长得好。”
时绝转过头来, 阿文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阿文便也不笑了，时绝很严肃地愤愤说：“他这样没有章法地胡乱栽进去，居然一棵都没有死，全部活了，真是不可思议，你觉得呢？”
看起来很生气，阿文便点头，鹦鹉学舌，“不可思议。”边说边默默从对方身边又站了起来，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时先生这是还在气头上。
人还没离开，便听见时绝很怨念地诅咒道：
“我种的他就全都拔掉，他种的居然全都活了，总有一天我也会将这些都给拔掉，每一棵，我说真的，拔完就从那个人的衣服领子里扔出去，他当初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阿文正欲逃跑的脚步僵住。
他转头看了眼花圃里的苗，脑海中便浮现出荒芜的一片空土地，像时绝刚离开那会一样，阿文心里于是生出了惋惜，隐约还感到一些疼痛。
他听时绝这么说不止一次，阿文心中惴惴不安，怕哪天一觉醒来，这些苗便真的被时先生给全部拔掉，变成光秃秃的一片了。
然而时绝光是这么说，每天早晨起床后，阿文会赶在时绝大魔王醒来前，到院子里查看这些苗是否幸存，一连查看了几日后，阿文发现，别说苗。
花圃里连半根草都没有少，还多了不少野草。他弯腰撅屁股将那些野草给拔了，还换得睡眼惺忪穿着睡衣就出来的时绝被他吓了个激灵：“哎呀，你把苗儿给拔啦？”
阿文转过身，“草，”他举起手以示清白，“野草。”
时绝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像反应过来了那样很不自然道：“能干。拔吧，就算给这地里的苗也全拔了都随你，没什么好稀罕的。”
阿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之后时绝每天雷打不动地出门看小苗，阿文心里松了口气。
直到昨晚时绝看了天气预报，又咬牙狠狠地跟他交待道：“明天中午有三十五度，阿文，你记得把水管子给拖出来，给那些花苗都浇浇水，晒死拉倒。”
此时此刻，在大太阳伞下蹲着的时绝用胳膊抱住膝盖，犹豫地问：“唔，你现在要给它们浇水了么？”
阿文答，“是的。”并作势即将要打开水龙头了。
他等待着。
果然。
“不然，还是等一会吧，”蘑菇伞盖底下飘来幽幽的声音，“现在太热了，你会容易中暑的，还是等到四五点钟太阳下去之后，再出来浇吧。”
阿文鞠了个躬，说：“好的。”
之后眉眼弯弯地将那些水管又重新拖进了仓库，这些天他忧心忡忡地担心那么多，原来只是瞎操心。
这些天里同样忧心且思虑良多的其实还有每天傍晚到来的闻屹，他担忧的就多了，除了花，他还担心人跑。
每天工作处理完后闻屹便会赶到独栋来，有时连司机都不用，他有点喜欢这种自己开车去哪里买点时绝喜欢的吃食或小玩意，再独自开到这里来的——在路上的这么一个过程。
很私密，他可以在脑海里想象时绝见到自己时候的表情，依旧脸臭，但臭得可爱。
这时候他就会将油门踩得很快，之后闻屹便会想，万一到家后，看见的只是一张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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