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童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言博岚坐着的方向。
四点,那压得让人透不过气的黑终于有了一丝灰蓝的光芒。
言博岚陪他过节,可是他独自在这儿等了一夜,只和男人说了几句话,连碗冰激凌都没有吃完。他茫然四顾,感觉到彻骨的冷和孤独。他已经在这个城市飘了四年了,依旧没有家,没有爱。每年都是在天涯海角的地方,不停地变换位置,想到待会要去机场,他就想吐。而节日的时候,那种恐慌感就更甚了。学校空了,所有的人都没了踪影,连唯一的朋友都回家去了,他却依旧攀附着言博岚这根浮木在冷透了的水上飘着。
不是自己在学校,一个人吃饭,就是等着言博岚光顾,陪他几个小时,激烈地缠绵之后离去,再次陷入庞大的孤独。而周围权力场中的那些所谓精英的大人们聊的话题,他从前听不懂,现在也听不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四点半,他想打开手机,联系一个能说话的人,可是他没有。为了和言博岚在一起,他已经背弃了全世界,独自走在这条注定孤独的路上。
凌晨五点多,沐童一个人走出酒店。大年初一,上海的街道上像被洗劫一空,只零落地飘着几张鞭炮碎片。他茫然地走在街上,寒风吹来,多年的漂泊感将他浸透,简直无处可躲。他骤然踏上清晨第一班公交,那辆车将去往火车站。
在穷途末路之际,四年后,他第一次回到了那座大山,有他爸爸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两句粤语是:
那就麻烦你帮我送他回去吧,好吗?
他是亲戚家的小孩,今天过来玩。
第50章 噩梦伊始
大年初一,下着大雪,他坐了一天火车,终于在晚上回到了山里。清镇的海边和四年前没什么区别,大约是过年,一路都静悄悄的。出租车司机将他放在沐家花园的门口,就走了。
时隔四年,漂泊在外的沐童,又来到这扇门前。园里紫藤花架只剩了枯枝,雪压在蔷薇花墙的枝叶上,整个园子沉浸在冰晶般的世界里。而花坛里,他妈妈曾经培育的三色堇在寒风中盛放着。
他在门口站得太久,这时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头穿一身蓝色工装服,拿着方铲、大力剪出来了。那人穿衣服永远板正严谨地像个苦修士,一张脸严肃地蹙着眉,在大年初一,还要出来伺候他的“宝贝们”。如果不是过年,他肯定穿着登山服进山去了。那老头没着没落地把外面月季、茶梅的病枝、弱枝修剪了一番,又去翻了一会冻土,看到风中的三色堇,他俯身摘掉了上面的残花。
沐学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起身看到了他的孩子。
沐童就立在一米远的地方,父子俩在这个雪夜面对面。
祝琴逝去了,他们成了世界上最孤独和最难以面对的两个人。
沐学民愣了一下,长久的思维反应不过来,又见雪下大了,突然动了,挥了下手,示意他进来。
男人在前面沉默地走,进门,熟练地挂钥匙、洗手。雨衣照旧悬在门后,凉水壶放在橱柜,厨房门口飘着碎花帘子,老式的沙发铺着他妈妈织得沙发罩。一切都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连摆设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时间在这栋楼、这个花园凝固了。
他爸爸进厨房,扎上围裙,摆弄那糊弄到一半的水饺馅子。
“吃什么?”
沐学民擦了下手,觉得这馅不好,放了好长时间的了。他现又开冰箱,往底下的冷冻区翻,可是翻了半天,发现根本没有办什么年货。他立马就摘围裙,要出去:“我现去买,买条鱼。”
“不用了,吃饺子就好。”
沐童穿着那身奇特装束,什么都没带,走了四年,却像个穷困潦倒,身无分文的浪子。他坐在沙发上,像小时候一样,看他爸在厨房里忙活。沐学民揉面、做剂子,包饺子。一个粗糙得连家务活都不会干的大学生,包饺子也是祝琴教的。蒸汽氤氲了双眼,在大年初一,亲手给儿子煮了一盘饺子。
沐童坐在餐桌上,低着头沉默着吃着今天的第一口热饭。
像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浑然已经不知冷不知痛,骤然被氤氲的热气包围,脚都要烫化了。
沐学民在对面蹙眉问他:“没吃饭?”
沐童低着头:“嗯。”
“还有两盘,临走我再给你包点,放饭盒里。”
他爸现就去继续包,找那老掉了牙的祝琴每次都给他装好的保温饭盒。
沐童大口大口地吃着。
他爸忙活一通,终于找到饭盒,洗好又仔细地擦。
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沐学民动作慢下来,问他:“你……过得好吗?他对你好吗?”
沐童大口大口吞咽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极低地埋下头去,不让他爸爸看见。
“好。”
“如果不好,就回来。不要麻烦人家。”
“嗯……”
他喉咙里快要憋不住哭腔,不停地抽噎,鼻涕流出来,被他慌忙又抹掉。
沐学民在对面看着,背过身去,眼眶发红。
“在家呆几天?”
“明天就走了。”
“不住了?”
“不住了。”
“我明天送你。”
“嗯。”
孤独至极的两个人,谁也无法安慰彼此。当天,沐童就睡在他卧室的那张铁床上,抱着他妈妈的一件旧衣服,静静地淌了一夜眼泪。
第二天,他坐他爸的车去火车站。他爸爸把家里能拿的能做的东西都给他拿着了,一夜之间多出了很多东西,饺子是热的,鱼是早上赶忙做的。他不要,他爸坚持。父子俩在车上一句话没有,沐学民依旧穿那件洗的发白的蓝色工装,将他送进车站了,所有人都在排队。他爸爸急忙地问他:“毕业不回来了?”
“不回了,我找到工作了。”
“嗯,既然喜欢,就好好做。”
“好。”
检查员要检票了,沐学民将包放在儿子手里,不善言辞的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眼看着儿子就要进车站离开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只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特殊的人要付出代价的!我想你能永远被我看着,做个普通人,普通人……”
他爸爸那双苍老的手断在半空中,那个蓝色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佝偻着身子立在那里,永远守着这座山,这片海。
沐童坐了一夜火车,初三回到上海,这两天,手机固然没电,有电的时候也没有响过,没有一条信息和一通电话。而他已经不想追究原因了。
男孩疲惫地在冷风中回到公寓,走进楼里,门口竟然是徐可。徐可找不到他,电话也打不通,等疯了。
沐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出意外,又没电了。
“怎么了?”
徐可道:“先上车。”
这位助理一向只接待他一个金丝雀,他坐进车里,果然又是往郊外的洋房别墅去。
沐童懒怠地坐在车里,随着目的地的临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些烦躁和忐忑,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问了几句徐可怎么回事,那位助理都皱着眉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很快,徐可就将车开到那栋洋房别墅,过年、又是冬天,这片小区寂静得悄无声息,就像没有人烟。
徐可只把他带到别墅前,给他打开门,就又走了。
神神秘秘的,里面一片漆黑,傍晚了,天色黑沉沉地压下来,里面就像有雾一样,凝重、粘稠。沐童摸黑走进去,满地的刺鼻酒液,倾倒了的威士忌滴滴答答地从沙发上流下来,流了一地。
在背对着他的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几乎是与那片粘稠的黑融在了一起。
“回来了?”
一个低哑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沐童步入那片黑暗,越走越深,越来越心惊,来到那醉了的人面前。言博岚衣衫凌乱,酒都浸泡了他的衬衫,头发也湿了,整个人不知道喝了多少,就像泡在酒罐子里。人萎靡地往下滑着,但仍旧倨傲地坐在那里,挑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极了,淡极了,带着对整个世界的厌世疲倦,把所有人都推得极远。
“你回来做什么?”
“你怎么了?”
沐童心痛得蹲下来,抚摸男人的脸。
“你也想离开?”
“不,我没有。我爱你啊。”
沐童恨不得此刻就剖出心来给他。
“你怎么了?”
他抚摸男人的脸,紧紧地抱着他。男人热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身上,要把他一同焚化,一同跌入地狱。
“她死了……”
“谁?”
“……这个房子的主人。”
沐童心一惊,感觉这一刻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能进入言博岚的内心,了解他、探知他的机会。
“这个房子的主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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