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学民蹙眉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沐童看着对面的言博岚,不知道为什么一股酸楚就猛地涌上鼻端,几乎立刻就掉下泪来。他才刚刚答应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和男人说上一句话,他就要走了。
沐学民看他不服教化的模样:“我都给你安排好了,过两天,你就去学校正式报道去。要不,就去当地的农大。不要在家闲得没事干。”
“我不去!”
沐童坐下,眼泪盈满了眼眶,晶莹的泪珠悬在眼睫毛上。好不容易才克制着没有掉下来。男人在对面喝着茶。
“你不去干什么?”
“博岚在这,你就先不要说这些嘛。”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趁着人都走了,赶紧把他送学校去!”
沐学民气哼哼地,搞不懂家里妖孽的儿子,也搞不懂妻子的想法。他在这个家就是个异类。
随后,餐桌上又安静下来。他父母照旧和言博岚说着什么,但沐童已经听不下去了。整个晚上,他都焦灼地坐在那里。因为他爸妈盯着,也没办法和言博岚说什么话。而言博岚自始至终也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似的,没有向他抛过一个眼神,没有和他发生什么接触。就像今晚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就这么煎熬地坐在大人们和言博岚之间,听他们做着最后的叙话,俨然是再也不会回来的样子。祝琴还感慨着说起当时去西南山地的原始森林里做考察,那时候山体滑坡,雨下了好几夜,要不是言博岚,他俩险些就回不来了。言博岚和他们是有过命的交情的。可惜,现在帮不上言博岚什么忙。沐学民犹犹豫豫地,等这周期的野外工作结束,也不是不能考虑去他们的度假村看看。言博岚笑着道,那倒不用了,等沐学民结束要半年后了。而半年后万物复苏,又紧接着就是下一个考察周期。
而沐童根本听不懂,他只是如坐针毡,心里像是滚油一般浇着。他眼看着他们吃了很长时间的饭,眼看着他们收拾了桌子,眼看着言博岚上楼收拾东西。男孩恍恍然地也跟着上楼。他妈妈还问他,为什么不出去和周莉莉他们玩了。
晚上没有什么活动,他爸爸去温室了,妈妈在厨房,整栋楼都像死一般的寂静。沐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往常他都是在外面疯玩,或者疯疯癫癫地在家里做衣服。此刻,连缝纫机的响动也没有了。外面的雨停了,仍然有湿气飘进窗户。空气中透出一丝凉意,好像这个夏天就要完了似的。
可是他身上滚烫的温度明明还在,方才唇上男人的气息刚刚烙印过,怎么就能完了。追了一个夏天,刚告白成功,心脏还在揪痛着,怎么就能离开!沐童蓦地爬了起来,抬眼一看墙上的表竟然已经十二点半了。不知不觉这么晚,他爸妈都睡着了。而离言博岚离开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男孩爬起来就往言博岚对面的房间去。木地板的楼梯一动就响,不能发出很大动静让他爸妈听到。于是他连鞋子都没穿,衣服都没换,就这样光脚踩在楼梯上,叩响了对面房间的门。言博岚还没睡,房间的灯亮着,正在整理剩下的书,听到动静把门一开,就见男孩孤零零地只穿着睡衣,抱着个枕头站在门口的背光里,长长地投下个单薄的影子。
沐童没等言博岚开口,从他手臂下钻了进去。
他汗津津地着急地问:“你要走了吗?”
他还、他还没有和他接完那个吻!
“是。”
“去哪?”
言博岚蹙眉,转头看着男孩:“没穿鞋子?”
“嗯……可我不想让你走,你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他才刚刚和他在一起。
言博岚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男孩抱起放在椅子上,俯身抬眼望着他,用垃圾篓里女人的连衣裙擦他脏了的脚趾。沐童瞬间脸颊羞红,他的脚都被握在男人的手掌里,就像握着他的命脉。一整晚男人都没怎么理他,像根本就不在乎他似的客气又疏远;此刻却蹲在他面前,那双如海一般潮湿的眼眸望着他,温暖的手掌暧昧地摩挲过他的脚踝。那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暧昧的感觉又回来了;晚饭前这屋子的滚烫气息也跟着回来了,他又对他好了。他这样一会好一会歹地对他,沐童竟然也没什么话说,只是很心酸很心酸。
他低着头,被男人抚摸着脚掌,不一会眼前就一片又湿又重。
言博岚对他说:“这次回去,大概要过一阵子才会回来了。”
沐童点着头。
言博岚笑着看他:“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沐童委屈地擦了擦眼泪,连忙确认。
“你晚饭前说的话,算不算数?”
言博岚想了想:“算数。”
“那就好,你不许耍赖哦。我不允许!”
“好。”
“那你去哪?我要是看不到你了怎么办?”
言博岚蹙眉,然后略有些正式摆了摆男孩的坐姿,对他道:“童童,我想在在一起之前,我们要说清楚一些事。”
“嗯……”
这时候男孩已经有些怯了,因为预感到言博岚要说的是很严肃的事情。
言博岚像对大人似的对他道。
“我告诉过你,我不谈恋爱。”
“我知道!”
沐童有些着急。
言博岚安抚着他:
“所以,我和你现在并不是恋爱关系,你懂吗?”
沐童懵懵懂懂地:“我懂。”
“我们只是感觉到快乐,各取所需。”
男人模糊的面容,飘渺又淡远。
残酷的免责声明。
这一刻,言博岚不再把他当成孩子,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可以承担压力的大人。
“如果感觉到不快乐了,或者不喜欢了。随时可以分开。”
“做得到吗?”
言博岚就像在说这杯抹茶好喝,童童可以试试哦,带着鼓励的目光问他。
“做得到……”
沐童努力地忍耐了下来。
“乖孩子。”
言博岚奖励似的哄着他,继而又道:“所以,以后不要问我去哪,也不要等我。彼此不要插手各自的生活。童童,可以做到吗?”
沐童骤然从飘飘然的天端滚落下来。他忽然想起今晚,男人一边摸他一边道貌岸然地讲那些有的没的,不过就是逼迫他自己说出来,逼他做免责声明。
于是他说他不在乎!
是,他不在乎。只要能和言博岚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都可以。他也做了一大堆的预设,可真的面对它的时候,才发现是他根本承受不了的难捱。他原是没有名分的。
沐童痛苦地道:“好,我答应你。”
不干涉他、不问、不管,只享受当下片刻须臾。不知道过去,也不期待将来,从此置身烈日当空,背着所有人,只为了和他分秒的一瞬!
好,他答应。
沐童感觉整个身子都冷了。
可是,可是!
“在和我一起的时候,你不能有别人!只能和我!”
沐童抬眼紧紧望着他。
言博岚被男孩的手用力地抓着,尽管这违背了他一向的规则,处理舒漫的事也有些麻烦,但还是答应了他。
“可以。”
沐童轻舒了一口气。从此,在某种意义上,男人就是他的了。只是这个期限有它的赏味期,这段关系也随时可能崩塌。
沐童不安地趴在男人肩上:“我舍不得你。”
言博岚将男孩直接托起抱在怀里:“不是可以给我打电话嘛,嗯?你有手机。”
男人调笑着地道。
气氛松弛下来了,他又抱他了。
沐童坐在男人的臂弯里,被举高,连忙搂住男人的脖子:“可是你又不看手机!”
手机,手机怎么能代替人!何况,他已经尝过联系他的味道了。
言博岚想了想:“我看到就会回。”
接着,男人就要把他抱向门口。离言博岚走,只有三个多小时了。
“不,我不要走!”
沐童抓着门框,羞耻地:“你让我留下好不好?让我留下。”
言博岚歪了一下脑袋,看他:“你爸妈在楼下会听到。”
于是沐童搂着男人的脖子,很小声、很小声地:“我们悄悄地,不让他们听到。让我留一会,就一小会……”
男孩撒娇耍赖地缠在他身上,刚刚在一起,接着就要分开。他还想他摸重一些才好,搂一下他才好。他是那么地渴望需要他。
于是,言博岚抱着他,将门关死了。
那个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沐童如愿以偿地躺在了男人床上,躺在了男人怀里。在那片废墟的破屋子里,男人和衣将他搂在怀里,男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他们紧紧贴着,呼吸炙热,嘴唇贴近着,呼出的气息都能拂在对方脸上。尽管两人身上的温度逐渐滚烫到汗湿彼此,沐童也不肯放开。他们就这样在这个凌晨背着他父母偷偷拥抱,享受每一分每一秒。两点了、三点了、四点,世界末日一样的倒数。到快到五点,言博岚助理的车就要到了,沐童还不肯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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