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还喜欢你,很多事情能给你兜底,但是以后呢?江泯,如果这家公司活下来,对我们都好。”
“你的未来会有保障,拿分红,想拍什么都可以。我们毕竟是兄弟,我不害你,再帮我最后一次,真的。”
江泯在外面抽了半包烟才回去。
……太超过了。
他脑袋疼。
这个公司就算他买下来,也是负债状态,还需要好多钱才能把烂账理清,就算还完了,也不一定能继续开下去。
江俊熙的提议,其实也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收购,改组。
江泯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那可远不止几百万,他要怎么和顾年开口啊。
又怎么好意思真的让顾年出。
江泯就像一条被网住的鱼,在网里一动不动就没有活路,可越奋力挣扎,就越是会被网拉扯出伤口,直到皮开肉绽。
带着胡思乱想,他回去拧开了水龙头。
热气扑到手上,逐渐在戒指表面凝出了些许水雾。
视线落在上面,江泯轻轻拭去水珠,看着手上的戒指突然觉得无比刺眼,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如果顾年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买下来的。
但是不是如果顾年不喜欢他,就不会摊上这么多事情,亏那么多钱?
江泯咬了咬下唇,弯腰试了试水温。
温热,不算太烫。
他觉得感情就像一壶温水,会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变凉。
现在顾年给他兜底,是因为还喜欢,在意他。
但是以后呢?
会不会等到以后,这份感情逐渐耗尽的时候,这些事情反而让男人后悔,自己曾经付出太多?
江泯一噎,晃晃脑袋,试图把这份想法驱逐出境。
然而鬼使神差地,两指捏住了戒指,转了半圈。
等他回过神,戒指已经被退下了一半。
江泯想了很久,久到已经看不见天光。
他最后还是轻轻摘下戒指,很小心地放在了抽屉里。
第41章
窗帘拉开露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高大的男人站在窗边, 拉开首饰盒抽屉,晦暗的目光投下,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片刻后他回头, 床上的青年呼吸安稳, 眉间微微蹙起,显然并不在做一个好梦。
看上去薄薄一片, 稍稍多一些蹉跎就能折断。
床头杂七杂八地放着眼镜和一堆装订好的A4纸, 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椅垂到了地上,放眼望去卧室里零散地堆着江泯的东西,空气中都是淡淡的、属于江泯的味道。
“醒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男人的指腹划过他的脖颈, 有些粗糙的质感一路延伸,不轻不重地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
软软的,长了点肉了。
“不如和我解释一下, 为什么要摘掉戒指。”
闻言, 床上的青年慢吞吞抬起了眼皮。
江泯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只有1kb小脑疯狂运转,飞速想着破局之法。
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 他缓缓挑了个没那么严肃的角度, “你生气了?”
“……”
顾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个重字都没说,这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嗯,我不开心。”
江泯就这样被迫一大早开始面对这个本质依然严肃的问题。
顾年站着挡住了一部分光线, 投下大片阴影把他遮盖得严严实实, 穿戴整齐俨然一副重大事件的样子。
他自己则衣冠不整地窝在被子里,甚至他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眼角可能还脏兮兮的。
江泯不想这样不正式,开口前爬起来, 试图给自己换身衣服。
下一秒他被重重按了回去,“就在这里讲。”
江泯:“……”
在床上他怎么讲?
一个人严阵以待地站着,另一个人却还懒散地躺着,这样不对等的局面不想要谈话,倒有股逼问的劲儿。
江泯细细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从男人脸上看到崩溃愤怒或者任何的负面情绪,男人平静得像无风的湖水,说着“不高兴”,却没把这份情感带到明面上来。
这让江泯这个彻底的机会主义者抓住了细节,悄悄将话头转了个弯。
“你要去上班?”
“可以不去。”
“……”
江泯算是听出了言外之意,只能硬着头皮,在“洗澡摘了”和“实话实说”直接凑了个中间项,顶着男人灼灼的目光说,“我……觉得还没有想好。”
顾年听出来他没有撒谎。
江泯胡说八道的本事一流,如果他想,也可以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可是他没有。
江泯是真的没想好。
这句话落在顾年耳中有些无奈,他觉得已经给了青年很宽松的时间,江泯像条容易打结的丝带,他不指望短短的时间里青年能给自己解开,让关系有更大的进展。
但也总不能倒退吧?
余光瞥向楼下,绿荫的遮掩中,几个黑色的小点不动声色地挪动,像在窥探些什么。
“你要想多久?”
顾年蹲下来,大手轻轻放在被子上,隔着柔软的空调被拍了拍青年的小腿。
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目光略略显得阴沉,江泯心虚地咽了下口水,向男人保证,“今天吧。”
“今天,我想好了跟你说。”
男人走后,江泯结结实实想了一整天。
别人都是work-life-balance,他这里偏生是money-love-balance。
有句老话叫谈钱伤感情,顾年已经给了他不少,他再伸手要,多少他自己都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更何况还是招致对方伤害的源头之一。
电话给中介打过去,对方也颇为无奈,“江老板啊,咱们现在这个大环境呢,是没以前那么好了,基本上啊这个小区三五年也不成交几个,您要说全款的话可就是和我开玩笑了。”
“首付最高能多少?”
“您要是急,我知道有个老板在看,首付能给出六百来万。”
六百多万,约等于没有。
江泯婉拒了中介帮他问问的好意,转而去问邓黎,“我们公司能卖多少?”
邓黎也是活久见这种问题。
他噎了噎,“一文不值。”
邓黎家情况也并不好,此时和江家彼此彼此,谁也说不上更难一些。
江泯将向他借钱的想法抛之脑后,忽然发觉江俊熙根本没有给他选择。
即使现金流补上了,也没有项目能确保盈利。
即便他真有钱买下来,该倒闭还是倒闭。
他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
江泯缓缓靠着沙发椅躺下去,仰着头敲了一会儿计算机,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支付起那些工资,心底深处,隐隐也并不情愿放弃这家企业。
这也是他妈妈的遗物。
江泯承认他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
也许他对顾年有那么些真心和喜欢,稍稍将他的底色漂洗得干净了一点,但是那么多年来积攒的污浊和灰砾,并不能让他变成一个二选一局面里完全客观的好人。
让他格外的纠结。
不过江泯想清楚了,他想出门买点礼物,然后订一桌漂亮的晚餐,慢慢把事情一件件和男人讲清楚,和对方将心比心,聊点真正交心的。
顾年会听他讲的。
他不想把风险留到未来,与其变成一笔感情债,他宁可不要顾年送的那些东西,不要婚前协议里附赠的那些财产。
他这次会和顾年好好在一起。
会很坚定地,和顾年在一起。
顾年如果再帮他这一次,他会好好还,用一辈子一点一点慢慢还。
顾年给他的信任和爱很多,他也要有所回应。
江泯换了身相对贴身一些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起乱糟糟的发型。
镜子映出他前倾的上半身,虽然看着还有些薄,可已经没有了孱弱的迹象,正在以一种健康的走势缓慢恢复。
——都是顾年的功劳。
想到这里他心软了一些。
路过边几时脚步一顿,江泯扭头回去又挑了瓶香水,精心整理了一番后才终于走到了门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了卧室。
再出来,戒指已经重新戴在了他的手上。
一个人模狗样的着装,总归意味着好迹象。
他坦白,哄男人高兴,然后他们又和曾经一样和好如初,非常完美。
江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地伸出手——
门把手用力转动,却怎么也拧不开。
一时青年僵在了原地,嘴角回落了几分,又不信邪地用力往下按了按。
把手能按动,却按不到底,伴随一阵哐当哐当近乎偏执的响动,它无动于衷。
好像一堵厚重的城墙。
瞬间浑身血液变得冰凉,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慌占据了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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