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泯突然睁开了眼。
他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趁男人低头的功夫,快手把人按进了水里。
一时水花扑通,飞溅起了半人高。
待到眼前再度清明,两人都已经湿漉漉地坐在了浴缸里。
——顾年家的浴缸是个很大的圆形,像个碗。而“碗”的主人正撑着手臂仰倒在水里,神色阴晴不定,看着青年攀上浴缸壁。
“你、也、知、道。”
江泯踩着水花站起来,顺手拐了两捧水就往男人脸上泼。他冷笑着揪住男人的领带,“昨天叫你停,你耳朵呢?被狗吃了?”
……恐怕只有江泯敢这么和他说话。
“江泯。”顾年眼神暗了一分,声音有些危险。
没等他来得及威胁,耳麦里秘书强行冷静的声音传来。
“顾总?”
频道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里面除了人工智能机械的传译,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晰听见,顾年身前,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江泯慢慢松了手:“……”
偏偏会议里有人用英语提出疑问,“顾先生,什么是被狗吃了?你的耳朵还好吗?”
冷冰冰的机械中文同步播放,江泯恨不得挖个坑把顾年埋了。
他脚尖戳戳男人,示意他至少说点什么赶紧解决。
“我很好。”顾年很礼貌地回答,把不安分的青年捞过来摁在怀里。
“刚才是我的爱人在和我开玩笑。”
……爱人?
闻言江泯微微怔住。随即他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缓缓、缓缓地低头——
下一秒,他瞪大了眼。
突然间凝滞的空气也四散开。
“哈哈,原来是这样,顾先生家庭幸福。”
“是啊哈哈哈,主持人,我们继续。”
乱七八糟的各国语言中,人工智能依旧稳定发挥,客观礼貌地把内容传递到江泯耳边。
江泯不是文盲,私生活的随意不意味着他没有文化。这几句话让他的脸色变幻莫测,有限的大脑一时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件事。
最后他选择了略过那些暧昧的点,用无情问责来掩盖心底掀起的波浪。
“装什么?你明明听得懂。”江泯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少显摆你的技术。”
至于用这个丢脸的同传吗?!
“业务部员工不一定听得懂。”顾年看上去心情很好,拍拍他的腰,“如果不用同传,会议记录上会有十几排的could you repeat。另外——”
他低头搂住青年。
“翻译是真人。”
“……”
江泯再也忍不了了。
触感越来越清晰,他语气略带一丝崩溃,“放开我,我明天还要工作……听见了么你个禽兽……”
这段并没有录进去,因为顾年早在江泯同他说话的时候就掐掉了声音。
“好了。”他把水龙头打开,轻轻站起来,“洗完澡就去睡吧,希望我开完会看到你睡着了。”
如果没看到……
江泯意外听懂了言外之意。
门咔擦一声关上,他愤愤灌满了一池子的水,甚至扔了两个泡澡球进去以示气愤。
顾年还没说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爱人?
他小小纠结了一下,决定等顾年开完会再去问他。
然而也许是这天实在是太累了。
头一沾枕头,江泯就困得不像话,两眼皮轻轻一阖,这夜便没有再睁开。
当顾年终于结束那个漫长而又鸡同鸭讲的多国会议,青年早把自己摊在了被子上,蜷成一个干巴的虾仁。
男人站在边上看了会儿,把另一边被子包了上去,把人卷成了一颗小春卷。
然后他挂在还没干透的西装,大步走进了浴室。
*
后两天的拍摄邓黎不在,好在片场有李超坐镇,没出什么大乱子。
可江泯总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到第三天早上,邓黎依旧没出现在片场,中午他忍不住打去了电话,“死哪儿去了?”
“我爸爸——”
江泯心里咯噔一下。
“叫我去相亲。”
“…………”
江泯气笑,“能不能别大喘气?”
“但是,我,哎。”
邓黎顾左右而言他,哆嗦了一会儿又不说话了。
江泯大概知道这狗张嘴要说什么,他咽下嘴里的饭,“我不骂你。”
邓黎还是不肯说,两人僵持了好半天,终于在江泯耐心告罄、挂断电话前,听到发小松了口。
“这样,今天收工以后,你来我家找我吧。”
江泯过去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刚下过雨,院子还很潮湿,水汽混着土腥味,依旧盖不住门口的酒气。
“邓黎?”
门没有动静。
江泯从地毯下摸出钥匙,自顾自打开了大门。
老房子实木地板做的龙骨,每脚踩上去都嘎吱嘎吱。
“邓黎。”
终于,餐桌上摇摇晃晃的人影抬了头,对他招了招手。
邓黎在喝酒。
江泯坐过去,看到了半桌的啤酒瓶,这么喝得喝出问题。
“可以了。”他抓住发小续杯的手。
下一秒,就听见呜咽从臂弯里冒出来。
一只手啪嗒,抓住了他的。
就见一张一塌糊涂的脸抬起来,表情皱成一团,冲他哭,“江泯……呜呜……”
邓黎和他一般大,甚至比他大半岁,个头也和他差不多,长了张娃娃脸很显小。
哭起来和很久以前没什么两样。
……上次邓黎哭,还是和林凌离婚的时候。
“我在。”江泯到一旁坐下,强行把酒杯夺走,“有话好好说。”
“呜呜……”
“你爹让你相亲,又不是自己找了一个,哭什么。”
“呜……不是……”
从邓黎断断续续的语句里,江泯勉强拼出了个大概。
邓黎他爹给他找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相亲,好巧不巧,找到了一个林家分出去的姑娘,和林凌是远房亲戚。
然后邓黎这个恋旧的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前妻。
当晚邓黎开车跑了几百公里赶回青城,打听到晚上有个慈善晚会,在门口看门似的等了好久,又托了现场一个朋友才得以进去。
进去后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林凌公司财务出状况了。
“你不应该高兴?”
“不啊。”他缓过来一点,又被江泯一句话不知道戳中了什么,又哭起来。
江泯拿他没办法,“慢慢说,不急。”
别给自己呛到了,周围可没有医院。
“我难受……”
难受?
江泯无法想象,“你不是之前还说,被她伤透了心。”
“是啊。”邓黎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身上抹,“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喝得那么醉,为了迎合别人喝那么多,我还是好难过好难过。”
“她为什么都过成这样了,都不来找我?”
“…………”
林凌过得再差,现在也不可能比他们两个更糟糕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林凌已经是个有实权的大老板,整个青城都能排前几十,委实轮不到邓黎一个破产的担心。
江泯提醒:“她现在资产比你多。”
“那、那又怎么样?她不开心!我以为离开了我她、她会开心,我已经劝自己没有她我也会更好了,我说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漂亮姑娘,但是我看、看到她那样,我真的看不下去……”
“你不恨她?”江泯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递过去餐巾纸。
“我以前觉得是的,我恨、恨她,我恨她利用了我又把我扔掉好像我很不值钱,恨她随随便便就把我踹了,我什么都、都很恨她。”
“但是现、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江泯。我、我是恨她不爱我,我恨她不信我,不肯和我说她要利用我……如果她现在回来,现在和我说她爱过我,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回来,我掏光家底都会帮她度过难关……”
“我说恨她就是因为还在乎她啊江泯……”
“如果不在乎我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让江泯平地僵直了身。
第26章
大门开了一条缝, 透出些许微光。
屋子里一片漆黑。
江泯轻手轻脚关上,在客厅顿足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去拧次卧的门。
咔哒——
突兀的声音刺耳无比, 顿时在偌大的房子里回荡。
手立马脱开, 随着一阵脚步由远及近,没来得及回头, 他的背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一双手臂死死搂着他的腰, 男人语气低沉,甚至透着点危险,“几点了?”
江泯脑子里还很乱, 下意识, “……两点。”
随着男人摁向开关,一声轻响后,眼前慢慢恢复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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