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回来。”
江泯在后头喊。
他嗓子烧得好像快要裂开,又疼又肿,每多说一个字就像踩在刀尖上多走一步。说话时不得不扬起脖子让声音传出去,绷出一段脆弱的线条。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空床位挤出的长长廊道里,少年孑然一身地往前走,眼看越来越远就要消失在门后头。
“喂,那个……我不是恶心你。我……没有觉得你做的事恶心。”
闻言,少年脚步顿了顿。
半晌,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嗯,知道了。我去办出院。”
门飞快拉开,身影消失在了把手后头。
留下一片安静的空气。
江泯在病房里陷入了不安和焦躁。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少年不像是想和好的样子。
……他都说明白了还有什么可较劲的?
他无法理解,辗转反侧了半天,一个电话打给了邓黎。
比声音先传来的是哈欠,“喂?什么事啊泯,我这儿还没天亮呢。”
“你在哪?”
“夏威夷,度蜜月呢,我老婆刚睡。什么事儿这样十万火急?”
江泯大概给他讲了讲,换来对面沉默半晌。
“卧槽啊。气氛那么好你就讲这个?”
“不然呢?说‘是的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
邓黎无言以对了良久,久到声音都清醒了,才缓缓总结,“你不长嘴,他也不长嘴。你俩都等着一个人都不开口走进死胡同吧。”
“你俩有什么话说不开呢?你能不能直白点,泯啊,谈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听上去像老父亲操碎了心,江泯默了会儿,觉着他说得有道理。
可——
“我们有什么话是能说开的么。他妈为什么和江建康有个比我还大的儿子,他答应了林晓佩什么,他把摄像头藏哪儿了。哪个是能说开的。”
“谈恋爱,谁要和他谈恋爱。”
他越说火气越大,烦躁如同一把火越烧越旺,理智被一点点吞噬殆尽。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我有哪里对不起他了?”
胸膛一起一伏,他抓起一边的水狠狠给自己灌了几口,后知后觉沉默早已在两人间震耳欲聋。
“嗯?你说话。”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江泯要把他开除友籍的前一秒,邓黎终于开口了。
声音带着丝深深的无力感,“这不是对不起对得起的事情哇。争这口气做什么呢?你也别多想了,不是想道理能想明白的。”
“你俩要谈情,ok?感情上的事情别讲道理。这么说。
“他就想听你说喜欢他,这不就随口的事儿吗?你张张嘴就行了。你难道看不出?除非……”
一声叹息。
“除你不敢说啊。”
江泯愣住了。
*
回到家后江泯泡着澡,满脑子都是邓黎的那几句话。
半张脸浮在水面上,咕嘟咕嘟,细小的泡泡一点点从水下钻出来,很快漂进了大泡沫里不见踪迹。
和他的心情一样。
又几个泡泡冒上来,他眼神放得很空。
……不敢说。
屁,他有什么不敢说的。
满嘴跑火车的本事,在他们的小圈子里江泯敢称第二,就没有人敢说自己第一。
他慢吞吞闭上眼,把整张脸都埋了下去。
水面渐渐平静。
身体缓缓沉向浴缸底部,隐隐嘎吱一声传过来,听不真切。
下一秒他就被提着胳膊捞起来,破开水面,狠狠抵在了浴室墙上。
大理石墙面一片冰冷,背紧贴在上面冻得他浑身一颤,不由得低呼,“……我靠。”
水珠顺着睫毛滚落,他在一片模糊中睁开眼,少年的身形分开又并拢,重重叠叠。
“你想死?”
眼前终于清明,江泯眨了眨眼,慢半拍,“……没有。”
他想活。
低头一看,除了泡沫,他什么也没穿。
“……松手。”
少年死死抓着他,把胳膊肘都勒出了青痕。
“你有暴力倾向吗,我说了松手……很疼啊。”
手终于松开了。
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上,江泯费劲扒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疯子,“我泡澡,你进来干什么。”
“……拿裤子。”
“这是我房间,你拿什么裤子?你裤子怎么在——”
他戛然而止,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这是顾年的房间。
该死的,他习惯性走错了房间!
裤子劈头盖脸飞到了顾年身上。
“你……出去,拿着你的裤子出去。”
“……手臂。”
“手臂什么手臂,都说了出去……”
手臂被抓住查看,少年温热的呼吸喷在上面,江泯反而慢慢停了下来,不敢动了。
他盯着少年的头顶看了会儿,哑声,“好了么,我冷。”
发旋转了转,原地一停。往上抬起,前面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别光看我,问你话呢。”
“我去给你拿药。”
手边一空,少年扔下这句话就走了,不一会儿端进来两瓶药,拎着裤子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连药都没有给他涂。
江泯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顾年。
冷淡。
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却好像隔了好远好远,刚刚他看着少年的眼睛却看不到底,叫人隐隐心慌。
怎么会这样呢?
顾年是不是……不喜欢他了,是不是要决定保持距离,然后接着做林晓佩安排给他的事了。
一股难以描述的难受感觉涌上来,又冷又冰,像是把最温暖的东西快速抽离,突然心里一片空落落的。
他没来由有些委屈,在心底骂了两声。
……善变的狗男人。
而尘封许久的另一间客房内,喷头却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冷水哗哗浇下来,把卷毛都浇成了直的,活脱脱像落水的小狗。
顾年站在花洒下一语不发,脖子绷成一条漂亮的直线,仰着头抑制住心中不该有的杂念。
刚才青年坐在浴缸上的样子很漂亮。
身段修长,表情夹杂着一丝错愕,漂亮的黑发铺陈在脸上,鼻尖因为突然受冷变得粉红。
未着寸缕的身体让人血脉贲张,令他不敢在那片氤氲的水汽里多待一秒。
于是他急急地放下东西就走了,又急急地来客卧冲冷水澡。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江泯应该是不喜欢他的。他想亲昵时青年充满了抗拒,故作镇定的样子明显的要命,但他就是想要更加亲近,甚至想狠狠欺负他,让他哭出来,让他张开那张喜欢骗人的嘴咬住衣服说不出话。
……非常恶劣。
但他无法控制不去那么想。
随着进程加快,一声长长的叹息终结了水声。
以及其他一切的想法。
他只有远离江泯这一个办法。
*
从那天起江泯发现,好像一切都变了。
早饭会凭空在他起床后出现在餐桌上,却没有人和他一起吃。
房间会莫名其妙变得干净,被子叠得整齐、小猪放在旁边,但没有人进出。
房子变得像一座死宅,寂静蔓延在每个角落,让人心慌得难受。
只有叮叮当当放下餐具的声音,和走路时龙骨吱呀吱呀的响动声。可随着他吃完饭,趁凉快在院子里溜达了半小时回来,连餐具的声音也没有了。
——活脱脱像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江泯有些受不了了。
这家里另一个人是田螺么?
他尝试过和顾年创造偶遇,比如吃完饭故意在角落里蹲他,在他上楼时接咖啡。
少年一眼都没有看他。
他也尝试过故意找茬,挑各种毛病,可少年没脾气似的“嗯”了几声,拿着东西就去做事了。
他甚至一次不小心烫到手,少年也只是拿过来了药膏和纱布,给他打了急救电话……当然他拦下来了。
当最后一次没话找话被顾年掠过,江泯有些气结。
随之而来的一股复杂的情感,他不愿意承认,却确实存在。
他好像开始很在意顾年了。
他好像……确实喜欢上他了。
第15章 想和好
清晨的空气格外焦躁。
厨房亮起灯,丁零当啷响了一阵。
约莫一个小时后,伴随一阵焦糊味儿,终于门被拉开了。
“Siri,关闭菜谱。”
一片浓烟里,人影窜上了楼。
江泯端着一盘面包是面包、鸡蛋是鸡蛋、色拉酱是色拉酱的骨肉分离早餐,犹豫几秒站到了顾年门口。
指节扣了扣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条小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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