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能活一天是一天。
空气过分沉闷,压得人胸腔闭塞。
离开时接了一通电话,工作上的事。燕宥川听完,告诉徐然把机票时间改签到今晚。
他在国内的事都已终结。
生意洽谈完毕,侄子也回了家,无牵无挂,更没有久留的理由,不如离开。
忽的,救护车独有的嘀嘟鸣笛声闯入耳畔。
燕宥川平静侧目,只见一群医护人员蜂拥着上前。
正欲转身,下一瞬,一股浓郁到叫他心神巨震的香气却扑面撞来。
燕宥川骤然停步,浑身肌肉紧绷,心率节节攀升。
——咚咚、咚咚。
是心跳声。
担架床滚轮擦地而过,医护人员快速交换信息,病床上躺着个年轻男孩,他唇色苍白,面容泛着不自然的酡红,双眸无意识睁着,瞳孔中却没有丝毫焦距。
“无症状昏厥,马上送去急诊!”
人群来又去,花香飘来又飘散。
“燕总,您怎么了?”徐然不明白燕宥川为何突然停步。
燕宥川恍然神,指尖深攥入掌心。
腺体疼痛消失无踪,唯独一颗心,分秒不息,仍在剧烈砰动。
*
“这是哪里来的病人?”
“具体哪儿不清楚,听说是在地铁口附近突然昏迷的,幸好周围人多,有人帮他叫了救护车。”
“我看看……这数值是分化指标?怎么会,他看起来已经是成年人了,居然到这个年纪才分化?”
耳侧嘈嚷,监护仪器嘀嘀不绝的声响如莫比乌斯环,串联起无穷无尽的梦境,叫庄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
消毒水、监护仪,他是在医院陪谢素音的时候突然睡过去了吗?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上会这么难受,后颈会这么烫……
好热,像要被烧死了一样。
庄期只觉自己仿佛是被放在火上炙烤,血液翻滚着沸腾,氧气被灼烧到蒸腾殆尽,呼吸也变得好困难,每一秒都艰涩万分。
“……咳咳、咳咳!”他撕心裂肺地咳嗽,手心一抓,蓦地睁开眼。
天花板苍白一片,庄期盯着那,半天都串不起断片的记忆。
“诶,你醒了啊?”有人问。
这里是……医院?
庄期缓缓扭过头,发现刚才和他说话的人是个小护士,正抬着手要帮他换吊瓶。
“我……怎么了?”嗓子被烧到发干,庄期说不出太多话。
“你不记得啦?你在路上晕倒,路人帮你叫了救护车。”小护士是实习生,只干一些简单的活,多的也不清楚。
昏迷?庄期迷茫万分,未曾料到竟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一时间,千百种病症划过混沌脑海,他抿了抿干涩起裂的唇瓣,哑然问:“我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小护士摇摇头:“你没有生大病,只是二次分化了而已。”
“分化?”
当了十八年beta的庄期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好半天才回过神。
分化是用在alpha和omega身上的,可他……他不是beta吗?
上幼儿园的时候,学校要求全体孩童抽血测验未来的分化性别,他也做了的。
检验结果说他的血液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分化呢?
“对啊,不过不是普通的分化,是二次分化。虽然你的情况比较少见,但也不是个例,所以不用太担心。”小护士以为庄期不喜欢这个性别,急急忙忙,“其实当omega也挺好的,我就觉得自己的信息素很好闻啊。”
“你的也是,好香的,现在整间病房里都是香味。”
庄期竭力消化她所说的话。
自己分化了。
并且分化成了一个omega。
仔细嗅闻,他身上的确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气味,像花香,清淡好闻。
前些天身上不适的缘由已有了来处,庄期惴惴不安环视四周,在床头找到了他的老手机。打开备忘录一算,余额只剩两百块。
像被一击重拳猛然砸醒,庄期乱了心神,看着手腕上住院病人才用的识别腕带,头顶还在一滴滴往下淌的吊瓶,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又是住院又是挂水,光这点钱怎么够呢?
见他神色仓皇,小护士关切问:“你怎么啦?”
“我、”庄期顿了下,“姐姐,我在这已经住了几天了?”
小护士看了眼他床尾的记录册:“不久,就两个晚上。”
“刚开始你体温好高,都快要超过分化阈值了,主任还想着,要不把你转到观察室去,不过后来你很快就不烧了,所以也没转,一直待在这。”
庄期压着不安:“住院费和医药费……我能稍微晚一点再交吗。”
“我不是不交,只是还要一点时间,对不起。”说到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羞愧难当。
整整两天的住院费对庄期而言绝不是小数目。
他本就捉襟见肘,若想填上这个窟窿,要么把给谢素音的医疗费移过来,要么去找学姐,先预支一部分工资。
庄期一秒否决了前者,深深阖眼……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然而小护士一语,却叫他彻底茫然。
“你的住院费,家属不是已经交过了吗?”
“什么?”庄期怔怔。
除了谢素音,他哪来的家属?
“就是一个身高很高的alpha啊,看起来年纪不小,很像你叔叔。你入院那天就是他缴的费,”小护士纳闷,“难道不是你家属么?”
直到护士离开,庄期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凭空多了位alpha家属。
他性格内敛,朋友并不算多,自谢素音生病起,更是每日忙碌奔波,没有闲暇余力。如今二次分化来得没头没尾就罢了,还莫名多出一位“alpha家属”。
庄期倦怠万分,实在想不明白。
他想要那位“家属”的联系方式,小护士告诉他,对方只交了钱,其他什么都没留。他想出院,又因身体基础太差,各项指标不达标,被主治医生拒绝。
“二次分化不是小事,我看你年纪还小,都住院两三天了,怎么家里人一个也不见?”医生问。
庄期哑声:“我妈妈生病了,也在住院。”
“那你爸爸呢?在照顾你妈妈?那也不行啊,怎么好丢下你一个小孩子不管。”
“医生,没关系的,”庄期勉力笑了下,“我没有爸爸。”
闻言,医生一怔,说了句抱歉。
看他年纪小,身上又这么瘦,一个人孤孤单单躺在这实在可怜,不由关心了几句。
刚分化的omega腺体稚嫩脆弱,不小心蹭上床单被罩都要抽抽发疼,并且无时无刻不往外散发信息素,弄得满屋都是香味。
做了十八年beta的庄期不清楚要如何控制腺体,手忙脚乱,情绪一激动,信息素反倒外泄更多。
好在小护士人很好,专门从住院部跑去门诊科普abo三性的地方给他拿了本《omega腺体自控手册》。
从beta到omega,比起一片空白的茫然,对庄期来说更多的,是无所依靠的空落。
适应了十八年的身份被突然剥离,庄期凝视着自己掌心的脉络,都要开始疑惑,他现在还不是原来那个自己。
为什么会二次分化?
为什么他要二次分化。
手册上说omega有发情期,倘若身边没固定伴侣,就需要注射特定的抑制剂。
庄期曾在药店里见过那些针剂,它们并不便宜,这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用被子蒙住头,庄期死死咬住唇,想到医生护士对他关心的话语,内心割裂,惘然无比,实在不知道这笔钱又要从哪找。
明明有在很努力地往前走,可他的世界怎么好像越来越糟?
上学、打工、妈妈、分化……庄期好想好想做无所不能的大人,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软弱地躲在被子里哭了吧?
巨大亏欠感在心中膨胀,指缝都被打湿。
庄期想,如果能再见到那位帮他支付了住院费的alpha就好了。
见到了对方,他一定会好好道谢,尽己所能,一点点把钱还回去。
……
隔天,小护士来给庄期换吊瓶的时候吓坏了。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啊,该不是过敏了吧?”
庄期顶着红肿双眼低下头:“不是的……我想问一下,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吗?”
他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夜晚睡觉之时,他都觉得身下病床灼烫到不可触碰。
“这个我说的不算数啊,等会儿我帮你叫主任来吧,你再问问他,”小护士换完吊瓶,笑着说,“你知道吗,你的信息素是白兰花哦,又好看又好闻。”
说着,一拍脑门:“对了,现在未婚omega的信息素按保护协会规定都是要入库的,你的味道这么好闻,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alpha要来追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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