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庄期乱了阵脚,“他不可以留下吗?”
“我们的对话或许会涉及很多私密性问题,那些东西关乎内心,你不介意被他人听到吗?”
“他不是别人,我不介意的,能不能让他留在这?”庄期急匆匆扭头,属于燕宥川的气息靠近,大手落在他发顶揉了揉。
庄期本想仰头,却被揉得眯起了眼。
“小期,”燕宥川说,“我就在外面。”
房门开合,燕宥川消失在庄期视野中,但苦艾信息素并未随主人离开,反而挥之不去地紧紧萦绕在庄期身侧。
抓着空气中那点气味,庄期强自镇定:“付医……我们要从哪里开始?”
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心理治疗,或许是出于潜意识层面的回避心理,他不仅不会主动了解这方面的知识,还会有意识闪躲。
对于“治病”,庄期只有一个很模糊、笼统的概念。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生了什么病。
迈出这一步消耗了他好大的勇气,然而到了真正要面对这刻,他还是无法抑制感到紧张。
深吸一口气,庄期放在桌下的手捂上小腹,眸光不由柔和。
已经走到这一步,庄期,你不可以回头
“我听燕先生叫你小期,你介意我也这么称呼你吗?”付桓问。
作为beta,他的性别长相与声音都不具分毫威胁性,亲和力十足。
“嗯,可以的。”
庄期心里打着鼓,手心紧攥,然而付桓并未直入正题,反而笑着问了他许多看似不相干的东西。
他的童年、成长环境、以前读书时在校园里发生的趣事、和燕宥川之间的事……
回忆谈论着过去的事,庄期没有敷衍,付桓问什么就答什么,肢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冷不丁碰上句玩笑话,还会不住扬唇。
像他这么配合的病患其实十分少见,付桓眼中掠过意外。
“你和燕先生的感情看来很好,言语间我能感觉得到,你很信赖他。在一段亲密关系里,这是很难得的。”
平心而论,庄期与燕宥川的婚姻关系维系时间并不算长,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叫一个曾受过伤害、安全感极度缺失的omega再全身心去信任一个alpha,难度不亚于天方夜谭。
比起那些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伴侣信赖的alpha,燕宥川似乎太过幸运。
初步的安全空间搭建完毕,付桓循序渐进:“小期,你时常会感到焦虑或自罪吗?总将身边发生所有事的错处归咎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心思被狠狠戳中,庄期眼眸微睁,点了下头。
“那种时刻你内心是什么感受,身体会产生反应吗?”
掌心出了汗,庄期组织语言:“……偶尔会胸闷,喘不上气,还会咳嗽没力气。”
“最早出现这些反应是在什么时候,”付桓换了种说法,“又或者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
诊室天花板是毫无花纹的一片纯白,庄期盯着看了几秒:“抱歉,我不太记得清,可能……两年半以前吧。”
“身边人没有发现吗。”付桓放轻语调。
庄期摇了下头。
“那你自己有想过让它们变好吗?”
庄期没有说话。
也许在潜意识中他是清楚自己心理出了问题的,但那有什么用呢?
就算他跑出去和别人说,把心里话挖出来、摊开来,他也还是待在原地,怎么都跑不出头顶的牢笼。
没有人低下头来仔细看他,没有人能关心他,他自己一个人,光是活着就用尽全力了,毫无余力消解这些额外的痛苦。
既然如此,不如忘记。
不记得,自然也就不痛了。
庄期静了许久没有说话,付桓也不开口,给他留足空间。
“那个时候每天躺在床上,脑子里除了画画,就只剩一个想法,我想时间过得快点,再快点,”庄期笑了下,“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付桓不由捏住笔:“在过去的时间里,你有过自.残自伤的想法吗?”
“有。”
“付诸过行动?”
“……嗯。”
“现在呢,在步入新的婚姻之后,你还产生过类似的想法,想要再次那么做吗?”
庄期捏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没有马上回答。
他指骨细瘦,比起燕宥川宽大有力的手掌,一双手简直像从洋娃娃身上移过来的,就连戒圈尺寸也小得多。
好想说谎啊。
这是庄期的第一反应。
然而焦躁的心还未胡乱跳动,就先一步被环绕着的苦艾包裹,轻轻安抚。
十指挨在膝面上,紧紧握拳。
他说:“我想过的。”
“付医生,我是不是很糟糕?明明都离开那样的环境,来了新的地方,周围人也对我很好。他们尊重我关心我,把所有好的东西给我,可我还是……不识好歹,还是想去做让他们伤心的事。”
“小期,”付桓适时打断他,“先喝点水。”
庄期调整呼吸,捧起水杯抿了几口。
“小期,感谢你的诚实,但你只回答了我一半的问题。”付桓说,“你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也坦诚承认了,但并没有那样去做,对吗?”
什么……?
庄期捧着水杯,点了下头。
“你有过纠结犹豫,可最后还是没有选择那条更容易达成的路,反而来到这里,”付桓夸他,“你已经足够勇敢。”
“一个问题的产生需要很长时间累积,而想要解决一个问题,也并非一日之功。我们可以慢慢来,不必心急。”
“这件事,是可以这样的吗?”庄期犹疑。
付桓颔首:“当然可以。”
“另外,我能不能知道最后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庄期自己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很多次。
突如其来的孩子的确是一枚足够分量的砝码,但在那之前,与离开想法相抗衡的重量,悉数来自他的身边人——朋友,亲人……还有爱人。
都说爱的起点是怜惜。
当初燕宥川不愿他再受梁扉磋磨,帮他离婚,带他回家。他呢?他答应结婚,何尝不是因为心底那点恻隐。
一颗种子被埋入土,在日复一日的悉心浇灌中生根发芽,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日海边,燕宥川的一滴泪落在他后颈,触感那样分明滚烫,宛如有火烧灼,煨得他心脏发疼。
也是在被死死抱住那刻,他才真切意识到——他走不掉了。
只要他还眷恋这个怀抱,就不可能舍得离开。
在付桓的问题下,庄期轻声答:“因为,我舍不得。”
……
推门出来,庄期没抬头,一下撞到燕宥川身上。撞上了他也没动,就这么用额头抵着,缓缓靠上去。
燕宥川被这轻如无物的力道撞得愣了下,旋即将人抱住,低头问:“怎么样,你们聊得还好吗?”
“嗯,”庄期闷声,“付医生人很好。”
“那怎么一出来就躲。”
“不是躲……”庄期嗫嚅,“就是想你抱抱我。”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间安抚者与被安抚者的位置已悄然改变,然而无人对此有异议,都各自适应良好。
付桓走出来,见方才还坐在自己对面直诉内心的omega,不过转眼功夫已一头扎进丈夫怀里,不由失笑。
“小期?”
庄期匆匆抬起头:“付医生。”
他想从燕宥川怀里出来,但这一回是燕宥川扣着他,不叫他走。
“不用害羞,良好的亲密关系对心理健康至关重要,你们当我是空气就好,”付桓笑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不用担心,一切都比你想象的更好。”
“以及,期待下次和你的见面。”
若生存空间仅限于一处逼仄小屋,那人的注意力就只能放在自己身上,积郁久了,实在很难健康。
可如今庄期的世界越来越大,能安放情绪的地方也越来越多,还有崭新事物争先恐后挤入,把心里话说出后,他顿觉浑身轻松。
燕宥川勾着庄期垂落身前的长发捻玩,指尖在柔顺黑发间滑动,没问庄期到底和付桓聊了什么。
那些是庄期压在心底的私隐,如果有一天真想让他知道,自然会告诉他,无需强求。
本想直接回家,不料中途接到徐然电话,公司有急事。
燕宥川蹙眉。
庄期瞥见,问他:“你不想去吗?”
“我在想给你做什么晚饭,”燕宥川微不可查叹气,下巴靠入庄期颈窝,“而不是听他们汇报工作。”
“好神奇,原来你这样的大人也会因为上班闹脾气,”庄期笑了下,摸摸他的头,“我陪你一起去吧,说起来我还没去过你公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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