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啊小期,是我来迟了。你怎么坐在这不进去?”温峤笑道,“下次要是看我不在,你直接去我办公室里坐就好。”
庄期倏然回神,眼底笑意勉强。
他扯起唇角,将手中点心递给温峤:“温医生,之前好多事情都辛苦你了。”
温峤接过:“哪里哪里,都是我应该做的事。我们这群人毕竟也帮燕总治病这么多年了,都是老伙计旧相识。”
闻言,庄期身体颤了下,忽而问:“温医生,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
庄期喉结细微滚动,压着一口气:“做过临时标记之后,我能感觉得到,他的信息素泄露比之前好很多。”
“所以,宥川的腺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庄期抬眼,嗓音有些哑,“是不是已经快要康复了啊。”
温峤脸上的笑短暂凝滞了一秒,一个“是”字险些脱口而出
他蓦地想起昨天收到的指令,默默将此话咽回,改为:“的确好了一些,但距离康复还有一定距离,也有不小可能会出现偶发失控现象。”
“小期,”温峤顿了下,斟酌词句,“如果可以,你们的信息素还是要多接触,最好不要离得太远。”
“好,”庄期垂眼笑了下,他说,“我知道了。”
出了研究所,庄期侧目,看见熟悉的车牌。
燕宥川为他专门安排的司机早已默默跟来。
“庄先生,您接下来是回松香山吗?”
身躯抵靠在柔软舒适的椅背上,四肢却像被抽干了力气,没有分毫多余。
一个长久囿于封闭环境,能接触的事物很有限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庄期也不例外。
方才那一瞬,哪怕温峤眼中的犹豫只是一闪而过,他也看到了。
心好乱。
脑子也是。
他要怎么办?
司机迟疑:“……庄先生?”
“不用了,”良久,庄期启唇,“先不回松香山。”
“去念慈墓园。”
第67章 半山暴雨:心里的爱,又要怎么藏呢?
司机对庄期说出的目的地并不意外。以往回程他也会收到类似的请求,相同道路开过数遍,早就烂熟于心。
到了目的地,后座一直没动静,司机以为庄期睡着了,喊了声:“庄先生?”
庄期一怔,回过神:“抱歉。”
“没事没事,只想跟您说声已经到了,我还是停在老位置等您。”
庄期颔首,下车走出几步,又回来叩了下车窗:“我今天去的时间可能会有点久,辛苦您多等一会儿。”
本就是吃这碗饭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司机连声说不碍事:“就是今天这天看着太阴,像是要下雨,您不如带把伞上去吧,免得淋湿。”
攥着伞柄,庄期沿熟悉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柏树、墓碑、夜风。
今天和以往似乎并没有不同。
甚至因为过年,墓园内比往常还热闹些,不少墓碑前都添了水果或鲜花。
谢素音的墓碑在半山腰,离山顶很近。
庄期收回眺望的视线,蹲下身去,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把谢素音的墓碑擦干净,他的眼神不太聚焦,手上动作却严苛仔细,强迫症似的,不允许碑上有一丝灰尘遗落。
“妈妈。”庄期叫了一声。
“今天下午我做了很多饼干和点心,分了很多份,但是,”他顿住,低声呢喃,“我忘了留出你那一份。”
在心里说对不起,庄期神色惘然低声呢喃:“不知不觉竟然过去这么久了。妈妈,现在的生活和以前好不一样,我想去哪里都可以,想画画也没有人再阻止……他也很支持,为我做了很多事。”
过去与现在之间的差距太大,大到,庄期偶尔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沉溺在这场梦里,他已经忘了许多事情。
不单单是这份点心,还有更多,其他一早就设想好的事。
方才一路过来,看着车窗外飞驰的车,行走的人,只投去一眼的时间,仿佛经过无数人生——而最开始,庄期也只是想这样经过燕宥川的人生。
简单,匆忙,不留太多痕迹。
结婚不过是一个看着更为名正言顺的理由,等他帮燕宥川治好病,就会找机会离开,之后要不了多久,他留下的痕迹就会消失。
空缺的遗憾被满足,他报恩报的成功,不欠任何人,燕宥川也不用再受病痛折磨,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设想很完美。
在他离开后,没有人会悲伤,也无人会在意深究。
世上只是少了一个叫庄期omega而已,谁又会因此落泪呢?
这样的想法曾长久占据他的脑海,根深蒂固。
“可是我现在……”庄期说不出口,他已经做不到自欺欺人了。
俯身将额头抵上冰凉墓碑,视野里碑上omega笑意温柔,比初春绽放的花更柔和。
他早就想好的,做完一切就要去找妈妈,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从不觉得离开痛苦,很多时候想到那种可能,还会觉得很轻松。
可是燕宥川呢?
这个从来沉稳,将他拖出泥沼,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站在他身前的alpha,得到那样一个结果,会难过的吧?
他本该孑然一身去留由心,可如今那么多看不见的束缚绑着他,竟叫他左支右绌,迈不开一步。
燕宥川说了谎,骗了他,他知道。
但他不生气。
人总会竭尽所能留住自己想留住的东西,好比当日手术室门口的他,也好比如今刻意遮掩病情的燕宥川。
离开、留下,互相矛盾的答案在庄期脑海不断盘桓,较量不休。
如果是曾经的庄期,定然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可现在,庄期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的生出许多不忍心。
他不敢回应燕宥川那句我爱你。
但就算嘴巴不说,心里的爱,又要怎么藏呢?
心被矛盾的抉择割裂成两半,胸闷到喘不过气,愧疚占据高地,庄期抱住自己,也不知在问谁:
“……我是,生病了吗?”
不然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四肢百骸都泛着酸楚,好像每根骨头都被打断重生,连接处无时无刻不钝钝发疼。
上来时间太久,周遭天色已彻底落幕。
四周皆是山林,路灯昏黄照明不佳,放眼看去,黑得人心底发毛。
将要落雨,一直没见到庄期下来,司机不由发消息询问。
被手机震动叫醒,半跪在碑前的庄期掐了两下胳膊,催促自己清醒。
一入夜,山上气温就降下来,还没一会儿,冰冷似刀的雨丝就开始刮。
起先只零星一点,不过转瞬便大了声势,雨水成颗下坠,溅在台阶上都能发出清楚的噼啪声。
庄期凭直觉撑开伞,恍惚着往下走,对周围环境并没有太明显的感知。
忽的,小腹传来一阵直击神经的绞痛。
他脚底发软踩空一级台阶,不等反应,连人带伞摔进了泥泞草丛。
……
雨淅淅沥沥地落。
庄期是被司机和保镖搀着进门的。
泥水顺着他的衣角淌下,滴答积了一地,臂弯与膝盖处满是泥点草屑,黑发凌乱散了大半,湿淋淋贴在面颊上,叫他看着狼狈不已。
眼见自己衣服上滴下的水渍弄脏了地板,庄期哑声:“抱歉……”
项姨吓傻了,立马跑过去接人:“弄脏就弄脏,别管它!小期快,来这里坐下……老天啊,怎么、怎么弄成这样的!”
“七七受伤了?!”小山包尖叫着启动灾害应急模式,轮子滚得呲出火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来浴巾给庄期裹上。
庄期靠在沙发上,脑袋没力气的往下垂,咳嗽不止,一句话都说不出,唇色苍白。
小山包脱掉他身上湿透的外套,光速调高室内暖气温度,小短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帮他缓解咳嗽。
“这到底是怎么了?”项姨看着庄期身上的痕迹,心疼的眼泪都要出来。
司机只得匆忙将情况解释了一番。
他原先在山下等,可天都黑了也不见庄期下来,眼见雨飘起来,他越发不安,索性下了车去墓园门口等人。正巧碰上同样在那等候的保镖,两相合计,决定直接上山找人。
不想还没走出几步,远处台阶上就走下来个连伞都没有的人影。
人影踉跄了几步。
——是庄期!
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不敢贸然动作。
小心将人送进车里,司机吓得手都冰了,握上方向盘就想往医院去。
“不去医院。”庄期压着咳嗽,“回家……回松香山。”
身体被寒冷的潮气包裹,庄期有些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项姨好像在对他说什么,小山包也是,机械屏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可他听不清……他们都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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