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碗。
他记得。
当然记得。
肖野继续：“我没有把裂缝磨平。因为这件作品拒绝假装完整。”
另一名评审原本抱着手臂。
听到这里，他慢慢松开手，拿起笔。
肖野切到第二组。
屏幕里，一只皮鞋在前，一只帆布鞋退后半步。
镜头放大到鞋跟。
帆布鞋开胶处的剥落层、鞋底磨损的方向、鞋面颜料干裂后的纹理，都被放到评审眼前。
“这不是旧鞋摆拍。”
肖野说。
“鞋跟磨损角度是根据真实步态复刻。皮鞋前压半步，帆布鞋滞后半步。”
他停了一下。
“不是并肩，也不是依附。”
“是一个人曾经不回头，另一个人追上来。”
同声传译落下后，答辩桌上响起钢笔划纸声。
很密。
外场有记者低声说：“工艺撑得住。”
另一个迅速敲键盘：“不是卖惨，材料语言很完整。”
主评审脸色没变。
他继续发难。
“工艺可以证明你是一个合格的雕塑学生。”
“但不能解释你为什么必须展示你母亲的借贷档案。”
他盯着肖野。
“这仍然是在迎合观众的猎奇心理。”
外场，林慧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肖野把画面切到第三组。
亚克力板被光学透视拆成层。
第一层：匿名举报词条。
第二层：林慧授权书。
第三层：财务独立声明裁条。
第四层：半截火车票。
最底部，红色手写字浮出。
我折返过。
肖野抬手，激光笔点在红字边缘。
“请放大颜料层。”
画面再一次推进。
红色底漆里，细小金粉密密铺开，像压在字里的暗线。
肖野说：“这些金粉，是修补旧木门把手剩下的材料。”
“我把档案封在透明板下，不是给观众看热闹。”
“是把别人扔给我的标签，钉成标本。”
他抬眼，看向主评审。
“你们可以看见它。”
“但不能再用它审判我。”
答辩厅安静下来。
同声传译说完最后一句，几个欧洲评审同时抬头。
肖野没有停。
“所谓猎奇，是观众站在安全处，消费别人的伤口。”
“而我把它封进作品里，用修补材料压住它。”
“这不是卖惨。”
“这是夺回命名权。”
外场媒体席一阵键盘声。
林慧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林婉握住她的手，用力了一点。
苏正廷看着屏幕里的肖野，眉心慢慢松开。
他以前总感觉，搞艺术的年轻人不稳。
现在他发现，这小子不是不稳。
是太能站。
主评审沉默几秒，换了角度。
“今天上午，有关这件作品的破坏事件已经被媒体关注。”
“你不认为它已经被场外资本博弈污染了吗？”
他看向肖野。
“当一件作品需要靠舆论事件完成，它还能保持艺术纯度吗？”
这话很狠。
答辩厅里有评审停笔。
外场也安静下来。
苏御站在休息室后方，眼神没有动。
他没出声。
这是肖野的战场。
他答应过，不替他打。
肖野把画面切到旧木门底座旁。
那块痕迹被放大。
表面有消防处理后的痕迹。
旁边备案编号清楚显示。
肖野看着那块痕迹。
“这不是舆论事件。”
“这是有人想烧掉它，失败后留下的现场。”
他转回主评审。
“如果我把它清理掉，作品会更干净。”
“也更虚假。”
他的声音沉下来。
“《回家》不是一件关于完美家庭的作品。”
“它关于迟到、误解、离开、折返。”
“也关于外部力量试图替你决定，什么能被看见。”
“资本想烧掉它。”
“举报想定义它。”
“偏见想取消它。”
他停了一秒。
“所以它必须站在这里。”
答辩厅里没人插话。
肖野一字一句说：
“它之所以不可摧毁，不是因为它没有污点。”
“是因为我不粉饰任何不堪。”
外场有人倒吸一口气。
宋立洲低下头，笑了一下。
赵衡背着手，嘴边压了压，没压住。
主评审握着笔，久久没写。
然后，他放下笔。
椅子往后挪开。
他站了起来。
全场看向他。
主评审抬手。
掌声第一下很重。
第二下更重。
紧接着，第二位评审起立。
第三位。
第四位。
十位国际评审陆续站起。
掌声响彻答辩厅里。
肖野站在聚光灯下，没低头。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激光笔，又慢慢松开。
外场休息室的大屏同步传出掌声。
媒体席先是一静，随后彻底沸了。
“全体起立！”
“这段答辩录下来了吗？”
“标题改！别写争议艺术家，写中国青年艺术家正面回应资本干预！”
林慧看着屏幕。
她终于忍不住，捂住脸。
哭声压得很低，却止不住。
她这半辈子，怕欠债，怕丢脸，怕孩子被人指着脊梁骨。
可今天，她的儿子站在世界级评审面前。
把那些被别人叫作丑闻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不是求原谅。
是宣告。
林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很好。”林婉说。
林慧点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他一直很好。”
苏正廷看着屏幕里被掌声包围的年轻人，沉默很久。
他偏过头，看向苏御。
苏御站在原地。
没有鼓掌。
眼睛一直看着屏幕里的肖野。
从头到尾，没有一秒移开。
苏正廷拄着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
“你们俩，算是站住了。”
苏御转头看他。
父子对视。
十三年里很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堵在这一眼里。
苏御没有接这句夸奖。
他只说：“他本来就站得住。”
苏正廷哼了一声。
这次没反驳。
答辩厅大门打开时，肖野从里面走出来。
走廊外的人全看向他。
宋立洲先拍了拍他的肩。
“答得不错。”
赵衡补了一句：“下次少怼一点评审。”
肖野笑：“他们先怼我的。”
赵衡：“……”
行，年轻人，的确不太好管。
林慧站在几步外，想上前，又停住。
肖野看见她。
他走过去，把那副薄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虎口太紧。”
林慧愣住。
肖野说：“林婉阿姨说的。”
林慧眼眶又红了。
“我回去改。”
“别急。”肖野看向她，“以后有的是时间。”
林慧低下头，点了两下。
苏御走到肖野身边，视线从他领口扫到裤脚。
“战袍没皱。”
肖野挑眉：“就这？”
苏御抬手，替他摘掉肩上一点灰。
“质检通过。”
肖野笑出虎牙。
就在这时，赵衡的助理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份封口文件。
“赵主席，终评结果出来了。”
走廊一下子安静了。
助理看了肖野一眼，又看向赵衡。
“评审团临时决定，今晚七点提前公布金奖。”
赵衡接过文件，拆开。
他扫了一行，动作停住。
宋立洲皱眉：“怎么？”
赵衡抬起头，看向肖野。
眼神比刚才更沉。
“还有一项附加要求。”
肖野：“什么？”
赵衡把文件递给他。
纸上英文很短。
翻译更短。
【金奖候选人肖野，需在颁奖现场公开完成最后一次作品阐释。】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请携一位家属共同登台。】
第89章 后生可畏
组委会干事拿着流程单站在门口。
笑得很礼貌，语气却带着催促。
“肖野老师，家属登台名单最迟六点半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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