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野察觉到对方指腹有着轻微的颤动。
他垂下眼。苏御专注的神色近在咫尺。睫毛在眼窝处打出一小片阴影。对方平日总是冷着一张脸。此刻却紧挨着自己。近到连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肖野的心口突兀地停滞了半秒。
他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左手伸了出去。在苏御胳膊上连续戳了两下。
“叔叔。”
苏御肩线僵直。
“干什么？”
肖野凑近了些。嘴角挑出得意的弧度。
“你心跳得好快啊。叔叔，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苏御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抬眼看过去。视线撞进肖野带着试探的眼睛里。
屋子里突然没有任何声响。连风声都停了。
胸腔里的跳动确实越来越快。毫无规律可言。那不是对脏乱的厌恶。也不是纯粹的生气。这种感觉从未出现过。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苏御立马松开手腕。他站起身大步往后退开。
棉签被随手扔在玻璃茶几上。
“清理完赶紧滚出去。”
他飞快转身走回主卧。门板重重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巨响。
肖野低头打量手背上的药水。再看看紧闭的卧室门。他咧着嘴笑了半天。
他翻出创可贴糊在伤口上。随意地把医药品塞回箱子。他提起满是污水的塑料桶和拖把，轻手轻脚地关上大门。
苏御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掌心按在左侧胸膛上。
他一把扯散领带。眼前不断晃过肖野靠过来的眉眼。还有那句问他是不是害羞的玩笑话。
他走到窗边深呼吸。视线扫过外面的客厅。茶几边缘静静地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他走回茶几前，伸手拿起了那个本子。
翻开的纸面上是黑色炭笔画。
纸上的人是他。
那是他穿着衬衫在厨房做饭的侧脸。五官线条被处理得凌厉。偏偏光影的过渡处透着一点温和的质感。
画纸的右下方写着一行字。
邻居叔叔，一个嘴硬心软的傲娇鬼。
苏御盯着那些字。再对比画里的自己。纸张在他的手指间被捏出折痕。
肖野打破了他的生活边界。现在还试图剖析他。
偏偏他完全不想把这个本子还回去了。他从没有在预料之外的事情上，生出过名为好奇的心思。
第4章 他真的急了
苏御彻底失眠了。
卧室里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空调维持在恒定的二十四度，床单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纯棉材质。所有条件都极其适合安睡，他却足足躺了四个小时，翻来覆去间，后背甚至捂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线圈本突兀地摆在床头柜上。
只要一闭眼，纸上的炭笔痕迹就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厨房里的侧脸，袖口的布料走向，连握着锅铲时手腕弯曲的角度都画得极其精准。
嘴硬心软的傲娇鬼。
~这几个字一遍遍在脑子里转悠。
苏御猛地坐起身。他一把捞起画本想扔去书桌，又觉得动作太明显，便起身走到门口的垃圾桶边。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思绪乱作一团。
最后，东西又被他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客厅茶几。
盯着那个小本子看了几秒钟，他转身走回房间。
你是不是在害羞？
这句话折腾了他大半夜，每次想起来胸口都有些发闷。他拼命用理智去分析，这绝对不是愤怒，不是讨厌，更谈不上害羞。
这是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他活了三十二年，平时在公司里见惯了各路牛鬼蛇神，谈判桌上更是从不手软。如今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随意打上这种标签。
冷静精明不近人情，这些外界给的评价他都接受，但傲娇鬼绝对不行。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硬生生扯下了他的伪装，挑明了他最心虚的那一面~口是心非给对方递医药箱。最让人心烦的是，他根本找不出话来反驳，无语到了极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苏御顶着眼底的乌青下了床，彻底放弃补觉。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笔挺的衬衫，镜子里映出的面容依然冷厉，只透着几分难以掩盖的疲惫。
他想好了今天的安排，把本子还回去，顺便把规矩立清楚。
腹稿都打好了。
以后注意点分寸。画画的东西别弄过来，声音也小点。咱们就保持普通邻居的关系。
简单直接。
指尖理了理毫无褶皱的领口，他拿起茶几上的本子朝门口走去。还没等手碰到门锁，计划就全被打乱了。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苏御眉头一皱，猛地拉开门。
肖野就站在门外。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有些乱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浅金色。白色的短袖领口微微有些变形，露出一截锁骨。脚底踩着那双旧凉拖，脚踝处还能看见没擦干净的颜料痕迹，手里还拎着昨晚用过的工具箱。
“叔叔，早啊！昨天说好帮你弄那个雕像的，我没忘。”
肖野扬起嘴角，露出那颗显眼的虎牙。
苏御手指暗暗用力，本子的边缘被捏得微微凹陷。
那套打磨好的警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方就已经探头朝屋里看。目光越过玄关直达客厅，最后落在了茶几空出的那块地方。紧接着，视线下移，稳稳停在了苏御拿着本子的手上。
那双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苏御背脊不自觉地绷紧了。
对上眼前那张写满拒人千里的冷脸，肖野偏着头，半开玩笑地试探着。
“果然落你这儿了。那个……叔叔你平时看着挺正派的，应该没偷看吧？”
这问话简直就像当场抓了现行。
苏御的指腹在本子封面上狠狠碾了一下。
其实他不仅看了~甚至还盯着那几根线条研究了快半个小时。不管怎么解释，都显得格外心虚。
他沉着脸转过身，两步跨回客厅，很快又走了回来。整个过程面无表情，手臂直直地将东西递了过去。
“拿着。”
周遭的气压低得吓人。
“小屁孩瞎画的东西，我不感兴趣。”
这种带有明显贬低意味的话语直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充分展现出成年人的傲慢。
主动权本来应该回到他手里的。
肖野伸手接过了本子。
他没回嘴，也没露出什么调侃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翻开了几页，视线停在厨房侧脸那张纸上，指尖略微顿了顿。
随后，他合上了硬纸板。
“还想着……你能有点反应呢……”
这轻飘飘的声音转眼就被走廊穿堂而过的风吹散了。
苏御的脑子瞬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早就做好了对方会死缠烂打或者开玩笑的准备，唯独没有想到会面对这种状况~听见一句带着失落的话。
期待什么反应？是对那些线条，还是对画画的人？
这些本不该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肖野耸了耸肩膀，神情恢复了之前的散漫。
“那行吧。雕像我晚点弄，先不烦你了。”
他拎起塑料箱转过身，凉拖鞋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苏御僵立在门框边。
看着那件有些发黄的白T恤渐渐远去，对方的肩膀微微向下耷拉着，完全没有了昨晚帮忙修水管时的精神气。光影落在单薄的脊背上，显出几分可怜的意味。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等等。”
这两个字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
脚步声停顿下来。
苏御的一只手紧紧扒着门沿，另一只手假装去摸平整的袖口。眼神在走廊地砖和对方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干脆盯住了墙角的消防栓。
他听到自己用挑剔的语气开了口。
“你那张……明暗处理得太过了，显得不够硬气。不像我。”
这句话刚说完，苏御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种评价简直就是不打自招。能指出细节意味着仔细比对过，比对过就意味着在意，根本不是漠不关心。
自己亲手戳破了刚刚建立起来的谎言。
走廊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肖野慢慢转过身子。
他睁大了眼，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随意的目光里满是诧异。
紧接着，这点诧异渐渐化开。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连带着眼底都染上了真实的暖意。没有张扬的虎牙，也不是那种狡黠的调侃，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没有借机嘲弄。
只是盯着苏御躲闪的眼睛，语气极其认真。
“可是……我看到的就是那样啊。叔叔，你平时凶巴巴的，其实也就是随口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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