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_三山叁【完结】(20)

  教练怕她摔,跟了两趟,发现这小姑娘弯道压得比他还利索,这才放心退到一边。

  滑了两趟回来,古丽江脸蛋冻得透红,鼻尖也红,护目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用手套背面胡乱蹭了蹭,踩着雪板往付在野和阿兰江跟前一停,脚下的雪被铲起来扑到两人裤腿上。

  “你们怎么不滑呀?”

  阿兰江的护具和衣服都被付在野摞在一旁的长凳上。

  刚刚哈尔给阿兰江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从听筒漏出来一点,大概是问人在哪儿,羊已经替他喂了。阿兰江说带古丽江出来玩,哈尔那头沉了一下,说你怎么没开车。阿兰江实话实说,把电话挂了。

  付在野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也不知道这通电话是算好事还是坏事,有没有挨骂的隐情,偏偏本人还是个“哑巴”。

  “不了,你滑慢点,别摔了。”阿兰江弯下腰,把古丽江肩上松垮的护具带子又紧了紧。

  古丽江一扬下巴:“才不会呢!”雪杖一撑,又往夏米那边冲过去。

  风从雪道那头灌过来,把两人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付在野拨了两下没压住,索性不去管了。

  “阿兰老师,”付在野把两只手拢到嘴边哈了口气,“你们恰勒什海人是不是生下来就会骑马、滑雪?”

  阿兰江目光还跟着雪道上的古丽江,声音不咸不淡:“我们不是天才。”

  付在野笑了笑,听见阿兰江又说:“你不跟他们一起?”

  “生疏了,丢脸面。”

  阿兰江看他们玩的起劲,一个人走到外面去。付在野在后面跟着,没问去哪儿。

  两人走到停车的位置,阿兰江问他能不能开,付在野把车钥匙抛过去,自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这是他第二次见阿兰江开车。暖风从出风口呼出来,把外面的寒气挡在车窗之外,吹得人眼皮发沉。付在野用余光瞥了一眼,阿兰江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冻过的那点红还没完全褪,指节微微泛着一层浅色。

  阿兰江没开导航,也没说要往哪去,付在野也没问。

  车开了有一阵,在学校门口停下来。阿兰江下车跟门卫说了几句话,门卫往付在野那边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

  这是阿勒泰的一所重点小学,和恰勒什海那间平房校舍完全是两个世界。教学楼干干净净,走廊亮堂。周末没人,两人随便进了一间教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是那种标准统一的型号,讲台边角立着一台空调,黑板上方挂着投影仪。

  阿兰江走进去,手指在一张课桌的桌角停了一下,顺着木纹慢慢划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投影仪移到空调上,又沿着墙面移到黑板左上角那行红色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停在那几个字上,好几秒钟没动。

  付在野靠在教室后门边看着阿兰江的一举一动。心里也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其实并不是个感性的人,但遇见阿兰江他们这种情况,时常也会想。

  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吗?

  要是阿兰江真问出口,他大概会笑一声,然后说句“狗屁不通”。

  至少不是唯一。

  付在野走过去,在靠窗的一个位子坐下来,手掌在桌面上按了按。

  “桌椅挺好的。”他说。

  阿兰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进来,把阿兰江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付在野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和江让的聊天记录亮出来,开着玩笑说:“阿兰老师,该回去了,我们私奔的秘密被发现了。”

  阿兰江点了点头,往外走。

  两人穿过操场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付在野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一把,快走两步凑到阿兰江旁边。

  “阿兰老师。”

  阿兰江没停步。

  “回去教我滑雪呗?”

  “你不是会?”

  “太久了,生疏了。”

  阿兰江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不教。”

  “小气啊。”付在野跟在他身后,小声哼唧了一句。

  第18章 喝呗,都兄弟

  阿兰江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付在野穿戴好护具后试着在初级道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好在学过的也没有全忘。

  其他人已经玩疯了,不知道跟着教练滑哪去了,他把属于阿兰江的那滑雪服和护具拿了过来,滑到他面前。

  付在野选的是双板,单板对他来说还是有点难度。因为还没脱板,蹲不下来,只能双膝内扣跪下,用嘴把右手手套的扣子咬开,脱了下来,再脱另一只。

  “来,阿兰老师,我帮你穿,你自己穿会‘咻’地一下滑到那边去的。”他刚想动手就被阿兰江侧身躲了下身子。

  阿兰江低眉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不用了。”

  “哎客气啥,现在不体验等什么时候体验?老了可就玩不动了。”

  阿兰江明显被付在野说动了些,他犹豫了一瞬,付在野便逮住这破绽,动作极快地把护具往阿兰江膝盖上套。

  阿兰江回过神,眼神显得有点无奈,但又拗不过付在野,便不再躲。

  “我自己来。”

  付在野看着他把护具脱了,先把滑雪服穿上,再把护具穿戴好,反而到了穿滑雪板这步卡住了。

  不能完全下腰,压根够不到。

  付在野见阿兰江硬要尝试,怕他摔,连忙阻止。仰起脸,咧着嘴笑:“阿兰老师,你站都站不稳,怎么自己来?”

  阿兰江不说话了。

  他确实站不稳,双板的鞋又沉又硬,脚踝被裹得严严实实,两条腿被固定在雪板上,像踩了两块铁砧。护具被他绑的严实,膝盖不能完全弯曲。

  付在野低头给他绑,双板的硬壳护具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场里格外清晰。

  阿兰江低头看着付在野跪在雪地上,因为维持不了平衡,他索性先坐着。护目镜推到额顶,露出那双被寒风吹得微红的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开始飘雪了。

  “好了。”

  就这一会时间付在野的双手就已经被冻的通红,他赶忙给自己穿戴好手套,用滑雪杖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又怕这滑雪杖支撑不住自己重量,刚想直接借阿兰江的膝盖撑起来时,右手臂被拉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被他拉了起来。

  付在野站起来,顺手把阿兰江的雪镜给他拉下来,架在鼻梁上,给他拿了一对滑雪杖,“走,我带你滑一趟。”

  阿兰江刚在平地上站起来,脚下的滑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坡下出溜,还是付在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胳膊肘。

  付在野帮他检查护膝,又拍了拍他大腿外侧的护臀,指尖隔着滑雪裤的厚绒布,温度却像透过去了般。

  阿兰江身体僵了一下,想说些什么,那只手又快速从他身上离开。

  “你去滑吧,我在这滑。”

  “那怎么行?万一阿兰老师摔了个好歹,我估计连校门都进不去了吧?”

  阿兰江听见付在野笑了一声,然后作势要拉自己的手,他没躲,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阿兰老师,找找感觉,我觉得你们本地人应该上手很快。”

  事实证明付在野的感觉十分准。

  阿兰江上手确实很快,天赋极高,像天生就是长在雪地上一样。一开始连走几步都有点踉踉跄跄,松一点力就会反手抓住他的手臂,慢慢地重心开始稳了,再往后也能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果然老师就是学什么都快。

  阿兰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己视线范围,他马上也跟着滑了出去。他确实没说谎,许久没滑,生疏了许多,初级滑雪道并不是很斜,也没有很弯弯绕绕。

  他慢慢滑下去一段距离在不远处才看到人影,跟小黑点似的。

  付在野不太敢加快速度,要是在这摔一跤估计老疼。他匀速滑过去,听见教练的声音。

  “膝盖再弯一点——对对——重心往前——哎别往后仰!”

  付在野滑停在阿兰江旁边,看着江让两条腿叉得很开,姿势滑稽,滑一段摔一下的,板子在雪面上刮出沉闷的声响,嘴里还不知道碎碎念着什么。

  他手撑着阿兰江的肩膀在那笑,江让朝他们丢了一个雪球,但准头不太行,砸到了一旁无辜的阿兰江。

  “哎!你小子!滚过来道歉!”

  江让自知做错了事,站那大声地跟他说对不起,付在野说他没诚意,让他麻溜滚过来。

  阿兰江拍去散在自己身上的雪,好在戴着护目镜,没有溅进眼里,滑雪服也带点防水功能,总体来说没什么问题。

  付在野唯一担心的就是把人打伤打坏了,这可不是小事。

  “没事。”阿兰江把雪拍干净想换个地方,往旁边滑了一段。

  付在野跟了过去,滑雪杖被他扔在地上,皱着眉投,把人扒拉到自己面前,按了按大概被砸中位置。刚刚雪球扔过来时看上去挺结实,江让肯定是用手捏实了,还好穿着滑雪服,不然被砸中肯定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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