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游春忽然吐出一个名字。
龙君耳朵一动:“你在叫谁?”
“这是好听一点的‘大善人’。”游春回答他,“但……气场不适合你,不如你别叫这个了。”
沉默片刻,游春又说:“或者等哪天你真的喜欢这个名字的时候,再叫也不迟。”
也是。
龙君自己听这个名字也没有太顺耳,感觉就是在叫一个和他不相关的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持续了半天,游春终于抓着乱动的龙君堪堪挽好了发髻。待到固定头发的时候,游春从盛放珠宝的玉石盘里顺手拿来一个发簪。
手掌展开,却是两人第一次在冥渊洞里交手时,他想拿来刺杀龙君的那一支骨簪。
看着手上那熟悉的骨簪,游春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冲动,他抬头发问:“我满二十岁的时候,你能送我件礼物吗?”
“礼物?可以啊。”龙君爽快答应道,“你是要金银财宝,还是铠甲武器?”
以龙君宫殿里的珍宝囤积,这世上任何一件宝贝他都有能力买回来。
游春笑:“我再想想。”
说着,他反手把骨簪藏到身后,转而取来另一支,将龙君的头发挽好。
他决定把骨簪留下来。
他的确手脚不干净。
之前随军西征时,他无意间在几个流亡儿童那里学会了些把戏。
将军从没有想过自己竟有这方面的天赋。
那枚骨簪平平无奇,跟龙君的其他收藏比显得朴实无华,但是,游春想要私自在身边留下一点有关于他的东西。
大英雄做这种事,也未免太容易让人笑话了点。
但是——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和龙君分开,他希望自己还能记得他。
***
夜已经深了。
筑巢期开始的时候,龙君只躲在幽深安静地藏书阁里,游春也把铺盖搬到了那里,安安静静陪着他。
在他梦魇时随时叫醒他,在他无意识呼唤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陪他度过一次又一次的情热,在他双眼失去焦点时低头吻向他红润的嘴唇,又在结束后将龙君清理干净,然后和他相拥而眠。
自此,龙君好像彻底迷上了有人陪他一起入睡的感觉。
即使现在已经基本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他也要在游春每晚入睡时抓紧机会躺在榻上。
——虽然平日里的他根本不需要睡眠。
所以现在游春仰面躺在卧榻上,旁边是侧着身子凝视他的龙君。
如果游春能看过去,一定会发现龙君躺得曼妙。他手撑着脸侧,发丝垂落在胸前,玄色的衣襟大敞,露出让游春每每看到都忍不住伸手的胸肌。
——这也是为什么游春要把眼睛紧紧闭上。
半晌,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龙君问:“你没睡着吧?”
说着,他又凑近了点。
游春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麝香味,能感觉到他的头发丝抚在自己的胳膊上。
大英雄紧闭着眼睛,一副不为美色所诱惑的坚毅模样。
“时候不早了。”他开口,“而且今天已经很累了,睡吧。”
他是在对自己说。
龙君不解,眼睛直直看向他,顺便凑近了点,如同猫狗闻气味一般在游春肩上嗅着,鼻子贴上去,然后是嘴,接着嘴唇张开。
在牙齿磕到游春肩膀的前一秒钟,这被连环骚扰的人终于张开了眼睛。
“干什么?”游春无语。
“不干什么。”龙君老实。
游春叹了口气,接着翻过身去,脸朝向龙君。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却让一直偷偷作乱的龙君有一瞬间的慌神,他下意识想要往后挪,却被游春拉住了一绺发丝。
游春没用力,龙君也没躲闪,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多一份力气就会被打破的平衡,在烛光闪闪中凝望彼此。
有时候龙君真的像个孩子。
他好像从不恐惧什么,也不担忧什么,如果今天眼前还有值得他喜欢的人或者事,他就会尽情享受。
眼下,他最喜欢的东西大概是游春。
想通这一点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冲进了游春的胸腔里。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酸楚。
游春背对着烛火,龙君看不太懂这人脸上的表情,而在游春的视角里,那初看时有些无情的琥珀色眼眸,却前所未见的清澈与明亮。
或许是下意识地举动,游春倾身向前,吻落在了龙君嘴唇上。
这是一个毫无多余意味的吻。
像是野兽之间互相问候,也像是人与人之间搭上肩膀。接吻之后,游春的手放开了龙君的头发。
“睡吧。”他说。
这声要求比刚刚每一句都轻,但却意外的起了效果。
龙君当场安静下来,看着将军闭上眼睛后,他也把脸靠在枕头上,眼睛眨动的频率变慢,最后,呼吸均匀起来。
但游春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龙君均匀的呼吸声,手指轻轻摸了摸枕下的骨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洞穴里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第100章 前夜
在金岭山麓下的那段时光,是游春漫长生命里最清闲的一段时光。
这里的景色非常美,冬天时是银光素裹,春天时又是漫山遍野的花朵。有时看着这番景色,游春会有一瞬间忘记自己原本的使命。
且末国王年老,大唐也逐渐倾颓。
但金岭之下的小村落还仿佛世外桃源,只是偶尔有流亡到此地别国将士,才能让人感受到一些时代的更替。
至于冥渊洞里那两人,对外界的变化一概不知。
大殿矮桌前,两人正对一盘棋局。
游春坐定,问龙君:“……敌军围攻,将军陷落,这种时候的你,该怎么破局呢?”
当然,此话并无他意,只是游春在给两人的棋局多一丝描述,让这本不生动的圆形棋子多一丝生命力。
龙君不知何时起开始对这种人类的小把戏感兴趣了,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要求游春教他的了。总之,投壶、围棋、樗蒲,每样都想尝试一次。
一开始,龙君对这样需要动脑思考的游戏并不感兴趣。
他只对游春感兴趣,看对方坐在棋盘前深思,他也想上前试试。一来二去,这种人类的游戏并没有打动他,却让他迷上了这样再度与将军博弈的感觉。
还是那句话,龙君不说话的样子很迷人。
只见他皱眉深思,一缕墨黑的头发垂到胸前,睫毛也低垂,金色的眼睛微眯,眉头蹙起。
游春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接着上手用指节敲了敲棋盘边缘,提示他自己的弱点。
龙君当即灵光乍现,棋子当啷一声落下。
接着他抬起脸,一副“如何”的表情,十分满意地望向将军。
游春低垂着脸,早就预料到他是如此神情。他唇角微微抬了一下,随即调换另一条道路,棋子落下,直接将好像倾向于龙君的战局扭转。
龙君败了。
将军憋着笑,淡然看龙君从狐疑到发作的转变。等对方猛地站起来,游春抬起两只手臂认输,又转而提议道。
“山野中的花开了。”他笑着说,“我们出去看看吧。”
和大唐的鳞梓栉比相对,西域小国还保留着自然原貌,绵延起伏的山峦间,除了偶尔挥着牧羊杖赶过的牧羊人,一个活人都瞧不见。
而如画一般的遍野绿色中,两个男人对着一颗无辜生长在石峰中的小草。
“……山间的野草我都尝遍了,有的能吃,每种味道都差不多,只有这种最特别……”龙君神秘兮兮地示意着石缝间的小草。
而那颗小草似乎是展示自己的无辜与弱小,在风中轻微摇了摇。
一向悲天悯人的将军似乎犹豫了,龙君无奈,伸手扯下一支嫩叶,安慰道:“明年还会长出来的。”
说罢,他将手里的枝叶递上去,一脸期待地望向游春。
这样的眼神,游春一贯招架不来。
于是他低下头去,就着龙君抬起的手指将草叶叼在嘴里。
龙君定定看着他,闪烁的金色眼睛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游春别开目光,牙齿无意识地碰了几下,忽然之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忽然在口腔中窜开。
游春的表情当场扭曲起来,他捂着脸调整了半天,终于是把这一节龙君的好意吞了进去。
“你、你……”游春抬手就指,“你给我的什么东西!”
龙君终于憋不住了,爽朗大笑起来,他反手握住游春指认自己的那只手,把整个人还僵硬着的英雄拉进自己怀里。
“你就说是不是最特别吧?”他笑道,“保证你一辈子忘不了。”
确实忘不了。
这节不起眼的草棍唱起来就像万千只飞虫在嘴里炸开,任何词语都形容不了这般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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