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_nomorePi【完结】(88)

  手收回来,他犹豫片刻,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这是今天一早被送进来后周萨给他的。

  第88章 春光乍泄

  今天一早,离开城隍爷所建立的心境以后,游春在半山腰睁开了眼。

  外界的时间流速和心境内一样,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一早,山里虫鸣鸟唱,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晴天。

  离开心境之前,游春还在想着怎么与殷切期盼回家与妻女团圆的老詹解释。

  离开心境以后,这种巨大的落差仿佛一个沉重的秤砣,直接压在了他心口,让他无法呼吸。

  忽然,他听见前方的草丛里传来了喊声。

  “这有幸存者!”

  ——是救援队。“幸存者”是指游春。

  几名救援队员火速上前,不讲三七二一就给游春披上了保温毯,作势要带他下山。

  游春赶忙挣扎,解释道:“等下,我还在等……”

  差点又一次说出“我的人”时,阿玉山忽然从后面出现了,抬手放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这一次接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亲密,游春也是愣了一秒下意识反应过来伸手去拦,阿玉山已经迅速把手撤走了。

  “我没事。”他对游春说,“下山吧。”

  周萨与那隆应该是提前走了,总之走到山下后,游春在卫生所里见到了等待着的大明。

  对方一个弹射而起,喜出望外,赶紧上前拍打起好友的肩膀来。没想到此举直接激发了游春还未痊愈的旧伤,游春当场倒地,蜷缩如虾米。

  几个医生把他抬进了处置室,揭开衣服。伤口在阿玉山那晚在帐篷里的“帮助”下恢复了不少,但还需要紧急处理。

  清创、冲洗伤口、包扎。等游春终于躺倒在了病床上,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医生在门外向他的两个好友交代病情,游春朦朦胧胧听着,忽然感觉到手边多了个人。

  一转头,周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嘘。”他抬起手指,向游春示意,“现在你在我心境里,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游春皱眉,问:“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还有事情没交代完嘛。”周萨嘿嘿一笑,接着收起笑容,“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抓阿玉山吗?”

  游春的眉头忽然展开了。

  只见周萨拉来一个凳子,坐在他床边,思索片刻,之后说道。

  “这一路上应该有不少人说过你们是前世纠葛的关系了吧?”周萨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脸纠结,“这种说法不太准确,确切地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十恶不赦的大恶棍,一个是万民瞩目的少年英雄。”

  如果是过去,游春肯定毫不犹豫就能猜出这种说法的指向是什么。

  他是恶人,阿玉山是英雄。再明显不过了。

  但现在,他开始犹豫了,真相真的如此吗?

  “我想你一开始应该猜反了。”周萨抱起手臂,“你是少年英雄,他才是十恶不赦的恶棍。”

  脑子里似乎发出了一声闷响,接着,周遭一切都扭曲成了风在山谷里呼啸的嗡嗡声。有好几秒钟,游春根本没听清周萨接下来又说了什么。

  他才是英雄。怎么可能?

  难道他不是那个把好友带上火车,又把他独自推向死亡的人吗?

  难道他不是那个东躲西藏,始终害怕事实追上自己的人吗?

  而阿玉山——

  他不是那个让人口口声声说着圣人的人吗?

  他不是让少年时期的游春自惭形愧、自认为永远无法匹敌的人吗?

  他不是……

  游春找不到借口了。

  其实游春早有预料,但他根本不敢肯定着去想。

  “他是一条一直没有化形为龙的蛟龙。”周萨垂目看着他,安静地继续说,“在过去近千年的时间里,他盘踞在新疆荒漠之下的天然岩洞里,兴风作浪,霍乱百姓,你是被天师选出来天生救世的金童,从你出生起,整个国家、所有人民,都在期待着你成为那个能除掉蛟龙的人。”

  游春慢慢抬起脸,缓缓问他:“那后来……”

  “你一直在轮回,每一世都想除掉他,每一世都以失败告终,而他一直等在岩洞之下,等你到来。”周萨说,“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了。你为什么失去了记忆,他又为什么放弃化龙,化身为人做起了‘好人’,这些应该只有你们自己才知道了。”

  可惜游春不知道。

  而阿玉山——

  或许知道,但他选择不告诉游春。

  周萨叹了口气,接着伸出手,两指夹着一个折好的白纸包,递向游春。

  “这是什么?”游春问。

  “知道人死后过奈何桥前喝的孟婆汤吗?”周萨回答他,“这东西是孟婆汤的反义词,它能让你想起一些前世的东西来。”

  游春紧紧盯着掌心的白纸包,展开后,一片被锡箔纸包裹的白色药片出现在其间。

  “如果不想知道,丢进水槽冲掉就好了。”他说,“但你要想好,如果你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或许现在的一切都会改变。”

  现在好不容易开始出现的平衡,或许已经开始不错了的生活——全部都会被打破。

  “好好考虑一下吧。”周萨说。

  说罢,他站起来,伸手在游春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医生的说话声重新出现在了门外,而游春的意识也迅速从脑海中抽离,他重新睡了过去。

  ***

  时间拉回到现在。

  阿玉山还没醒,白纸包在手里,无声地等待着游春做出他的选择。

  刚刚漫长的睡眠里,他好像做了一个梦。这一次,他梦到了赛音。

  赛音从来不肯出现在他梦里。

  而这一次,游春一开始也没认出来那就是赛音。

  他梦见自己睡在满洲里老房子的客厅里,海绵沙发硬得像铁板,但他甘之如饴。紧邻的厨房里飘来奶奶炒菜的饭香,锅铲敲打在铁锅沿,奶奶开始吆喝了:“赛音,去叫那小子起床!”

  原来是回到了小时候啊。

  游春故意装作没醒,又翻了个身,因为他听见赛音答应了,他要来叫自己起床了。

  游春脸朝里,他期待着那双熟悉的手拍上他的后背,叫他起来,拉他回到他永远怀念的生活里。

  但他没等到。

  周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一切开始变成了熙熙攘攘的人声,游春发觉自己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猛地睁开眼,在梦中爬了起来。

  他在一处街头,人头攒动,人们拎着公文包,穿着西装,低头看手表,扬手叫计程车,没人在意他这个不起眼的存在。

  这是哪里?

  游春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街道转角处的室外咖啡桌前,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显眼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俊美年轻人,发色稍浅,带了一副棕色的框架眼镜,身穿呢子大衣,颈间是一条棕色的围巾。

  他看起来眼熟,但游春不认识这样的人,所以游春盯了他许久,试图在自己的脑海里搜索。

  直到年轻人注意到了视线,轻轻回过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游春忽然认出了眼前的人。

  这是赛音。

  长大之后的赛音。

  他比游春想象中更引人注目。

  赛音的面前是放了笔记本和咖啡杯的圆桌,他应该是在此游学,看他从容的状态——他过得比游春想象中更好。

  但下一秒,游春下意识看向了自己。

  他穿着在满洲里街头时最常穿的那件旅游短袖,脚上一双人字拖,在繁华大城市的街头格格不入。

  再抬头,赛音已经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

  他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游春慌了,他赶忙站定,身上的衣服没有任何加分的余地,所以他只能让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呆板,尽量阳光积极向上些。

  可走到他面前的赛音没有任何停留,只是一个侧身绕过了他,毫不犹豫地向他身后走去。

  游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

  他身后是计程车停靠点,赛音拉开一辆车的车门,坐上去,车辆启动,向着远处绝尘而去。

  他不认识游春了。

  不,不如说——这是一个从未认识过游春的赛音。

  或许赛音本来就不应该认识游春。如果他不认识游春,他就不会贸然登上那辆列车,纵使他的生活残破不堪,但他聪明、勇敢,他总有一天会过上像现在这般自由的生活。

  是游春害了他。

  梦境开始变得残破,一切坍塌,游春站在原地,等待意识坠回身体,猛地从病床上惊醒。

  现在,在病床上,赛音的影子已经消去了,只剩眼前仍睡在他被子上的人。

  阿玉山从来都是强大与优雅的代名词。

  而现在的他看起来却无比的安静,安静到有些脆弱,恰似他在每一次谈笑后,不经意流露出的、无可掩饰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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