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春受不了了,皱眉道:“说人话。”
书生点头:“好的。兄弟,好的。”
***
重返庙内,白炽灯打开,色彩艳丽的庙内亮了起来,更显质感粗糙。
游春从庙后找了把旧椅子,往庙内一放,阿玉山相当配合地松了手。而纸面书生没得选,只能识趣地坐下了。
面对游春,假城隍爷尚有余韵周旋两句,但面对另一个男人——假城隍爷咽了咽口水,决定不与他对视。
见游春从他面前停住,书生主动搭话。
“几位。”他犹豫着开口,“几位是怎么看出来……”
他似乎不想把“骗”这个字说出口。
这已经相当于不打自招了。
游春没说话,侧头看阿玉山,对方双手抱胸站定,慢慢回答他:“你身上的味道不像是人类。”
今天白天的时候,城隍庙前气味混杂,阿玉山盯着庙宇感受了许久,终究是没察觉出这里的主人有什么异常。
可就在下山之后,他逐渐回忆起了这气息的主人。
并非生物,也不是精怪,甚至不是活物。
他盯着书生的纸面,缓缓道出答案:“浸淫了千百年的香火,习得了人类的习性——你是原本某座庙前的石敢当,对吧。”
石敢当,中国传统震煞灵物,常立于桥头、巷口、宅前,吸收人间愿力与气息,有着聆听万物的天然属性。
见真身已被识破,书生也没再狡辩。他轻轻一笑,道了一声“佩服”。
这假城隍爷确实是个成了精的石敢当,不偏不倚,他正好是原本真城隍爷庙前的那一座。
“……您朋友讲的故事确实是真的,城隍爷甄正直被富商儿子顶替了身份,幸亏有香客们鼎力相助,捐粮捐钱,添砖加瓦,从此在河阴市落脚,当时香火鼎盛,信众攒动,风极一时……”
游春打断他:“说重点。”
石头书生怕了,挠挠脑袋,挑重点说:“那是相当快乐的一段时间,我也在城隍爷庙前安安稳稳待了几百上千年,但后来,时代开始发展了,蒸汽轮机转起来了,洋人开始来到了华夏大地……”
城隍爷甄正直与其他城隍的最大区别,在于他有一项体察世间的技能,即,只要他屏气凝神,闭上眼静坐,就能听见方圆百里不同人的心声。
那段时间,来上香的人少了,城隍爷于庙见静坐,闭上双眼,听到了从未有过的支离破碎。
山河动荡,家破人亡,哭喊与祈愿交错于神州大地上的同一时空。
甄老爷猛地睁开双眼,顿觉不妙。他站起身来,望向庙宇上头轰鸣而过的钢铁巨鸟,救世的悲悯之心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所以甄老爷他动了建立‘乌托邦’的念头,请求几位离得近脱得开身的信众,在庙宇前的古井里设立了暗道,建立了一座防空设施。”
后来的几年时间里,城隍爷派手下信众广而告之。
山河飘摇的年代,这处地下掩体救过不少百姓的命。城隍爷始终无法在世人面前显出真身,但他依旧身体力行集结着能传达他意志的穿行者,为世人的愿望提供可能。
说到这里,纸面书生竟有些哽咽,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泪时,游春发现了一个盲点。
“城隍爷忙着救世的时候,”他问书生,“你在干嘛?”
书生止住了动作。
那些年他还没成精。
所以在城隍爷悲悯世人时,战火纷飞时,地下城开始收容世人时,世人重见天日时——他都以一尊石碑的形态,瞠目结舌地站在城隍庙门口,勤勤恳恳举着令牌。
书生清清嗓子,有些尴尬。
“也起到了作用吧。”阿玉山在旁边说,“至少你没被炸飞,意志力挺强。”
总之,这座意志力超群的石敢当从那时便一直保存了下来。真正结束,山河再起,城隍庙被修缮了几次,再度接受起了香客的供奉。
时代的巨轮滚滚前进。
小山下,公园修起来了,大楼建起来了,来到这儿的人每天都在变化,时代日新月异。
但甄老爷的眉头好像又皱起来了。
他试着让地下城重新开始接待信众。
但与曾经生死相依的住所不同,这里开始变成了小商小贩和往来人群的聚集地,虽然依旧有人住在这里,在这里处理了日常起居。但日子,总归跟过去的不太一样。
石敢当也知道城隍爷在愁着什么,但石敢当没法问,因为他在这时依然动不了。
千秋万代,庙宇修缮了几番,石敢当自己也换了几次躯体。它看着越来越年轻,但也越来越不明白。
世界明明在变好,可城隍爷怎么不开心?
如果有一天它能长出嘴来,一定要亲口问一问这位老爷子。
可惜的是,在石敢当彻底化形之前,甄正直就失踪了。
最开始注意到的不是它自己,而是信众。那一天,石敢当正打着瞌睡,忽然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它睁开眼,只见女人抱着幼子的遗照,痛哭流涕地责骂城隍爷的缺席。
“……明明之前每次都能保佑我们手术成功,怎么这次、怎么这次就不在了!如果你要帮我就帮到底,帮不了我,就别开这个口……”
原来女人的幼子有先天性疾病,每次手术前她都会来庙里祈福,而偏偏最后一次,城隍爷的佑护没了作用。
这些普通人可能看不见,但石敢当知道,甄老爷子确实有些时日没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前来请求庇护的人、追责为什么不帮人帮到底的人、质疑城隍爷到底管不管事的人——全都来到了庙前。
络绎不绝,七嘴八舌,嗡嗡嗡嗡。
千百年来的平和被打乱了,石敢当不堪其扰,它对自己能够长出嘴来的期待与日俱增。
终于,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被人们吵醒的石敢当怒不可遏,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可能是初次化形的力量让他的声音力破山河,门前的信众们纷纷止住话语,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城隍爷显灵了”,接着,现场便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扑通,前来拜访的人跪了满地。
“所以……”游春拧了拧眉毛,“你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装成城隍爷的吗?”
“这种事情怎么能叫‘装’呢!”书生震怒,但只敢锤自己的腿,“我可是重新当起了人们心中的城隍爷呢!”
此话不假,对一个向来以信仰为重的中原小城来说,城隍爷的重新出现,似乎让人们的主心骨重新显现了。
只是现在的城隍爷好像跟过去的不太一样了,比如,他许什么愿,都要一报还一报,只是还得乱七八糟的。
有人许愿要金榜题名,城隍爷要手机一部;有人许愿大单谈成,城隍爷说想搬个新家;有人哭诉说确诊绝症,命不久矣,城隍爷叹口气,说那你多烧两柱香吧。
这个城隍爷,似乎比以往更加人性化了一点。
贪玩享乐,多少都沾一点。而且他比以往更“玩忽职守”些,很多梦想不一定会去视线。
不过人们把以往“不敢高声语”的习俗留存了下来,就是现在的城隍爷,好像对随手实现别人顺口的愿望不那么感兴趣了。
以上,就是这个假城隍爷的全部故事了。
重新安静下来的庙内,游春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他在思考。这书生讲的确实是个完整的故事,但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对了——是那件。
他抬起脸,问书生:“所以按你的说法,你对他们提的要求只是财物和小事,对我们说的所谓‘尸身’只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书生连连点头,仿佛是怕慢一步游春都不信他一样。
游春盯着他,慢慢眯起眼:“但是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他是用一只左手和你换的愿望——这件事你知道吗?”
书生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是我?”
不是他?
“虽然贪点小财,但伤天害理的事可不是我的风格。”书生收了笑容,脸色阴沉起来,“你说的这件事,再好好查查吧,指不定有什么猫腻呢。”
看着游春表情有变,他不禁更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除非……是那位爷回来了。”
第74章 夫妻之事
打断沉默的是阿玉山的到来。
前一句话,书生还在假模假式地故弄玄虚,但看到在自己面前落座的金瞳男人后,他便坐立不安起来。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说让你好好查查,意思就是真的让你好好查查……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游春自觉自动让了个地方,让这人正对着阿玉山。
阿玉山心领神会,一把按住假城隍的肩膀,但嘴上还十分无辜:“怕什么?我只是想坐得离你近一点,让你把话说清楚而已,而且,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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