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的路上,赵野已经用对讲机跟他说明了情况,当时走得急,对讲机里的他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好在大明理解力强,明白要先让人撤离的意思。
场内,一直在场边驻守着的麻花辫女士也站了起来,她嗓音浑厚,单单一声喊就胜过了扩音喇叭。
几个在场内抱头鼠窜的选手被她吓得顿时老实了,虽五大三粗,但现在乖得仿佛被老师训话的低年级男生,老老实实跟在队伍后,按照指定的撤离路线前进。
有了秩序之后,这场抱头鼠窜变成了有组织的撤离,很快,目光所及之处的人几乎都逃到了场外。
有希望。
有希望让所有人都逃出去!
游春扔下话筒,一刻都不敢耽搁,从演播室里冲了出去。
场地正中央的凹陷仍在窸窸窣窣地掉落着土块,但值得庆幸的是,塌陷还没有骤然变大的趋势。
这样下去,好像能行?
但还有一个人他没见到。
游春的视线在场里游走着,忽然,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抓住了。
阿玉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高处的栏杆上,摘了皮甲,黑色的剪影像是一道雾气中的裂痕,让人过目不忘。
游春和他之间隔着一道草场,但两人都明白,他们的视线此刻正交汇在一起,且他们刚刚都在寻找着彼此。
游春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摆了摆下巴,示意着场外见。
对方心领神会,蹲下身,从高处灵活落下。
再转头,游春也准备赶紧离开场内。
从看台台阶上跃下去,看准最近的逃跑路线,但就在游春离开之前,他忽然听见了细微的哭泣声。
有人被困住了?
他赶忙循着声音过去,只见围栏边有个小女孩,她应该是跟家里人走失了,正蜷成一团,细细哭泣着。
见有人来了,她鼻子一抽,大颗眼泪滚落下来,哭得更大声了。
游春急忙上前,脱下身上的外套,护住她,小声安慰着都没事了,将她抱到肩上后,准备抓紧时间离开。
但塌陷似乎注意到了这边,适时开始扩大了自己的领地。
一开始还只是细微的迸裂,一声闷响之后,这一进程忽然开始了突飞猛进。一时间,碎裂声,崩塌声,随着滚滚烟尘翻涌起来,简直是遮天蔽日。
不好!
游春不敢迈开大步,紧贴着相对平稳一些的场地边缘,压低身姿,用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前进。塌陷带来的震颤如同海上的浪潮,让人难以保持平衡。
他艰难地抬起视线,一片模糊之间,忽然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阿玉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正前方,一只手抓着栏杆,向着这边大喊:“快点!”
快点。
他只要在快点,就能把小女孩成功救出去。
他能做到吗?
忽然之间,脚下的土地好像变软了,游春感觉自己向下一倒,而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尽全力把女孩推了出去。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女孩落在了阿玉山怀里,下一秒,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游春是被火堆的噼啪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又立即坐了起来,四周一片黑暗,一回头,身边有一丛亮起的篝火。
他死了吗?
应该没有,因为游春很快回忆起了这种场景——他现在在地底世界,也就是之前和阿玉山一起掉落进去的地方。
游春屏住呼吸,开始打量四周。
黑暗中,点点星火是唯一的光源,火光闪烁之间,游春发现这片空地里不止他一个人。
——不如说,现在他的身边有很多人。
那群曾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前行着的士兵此刻正停在黑暗里,放眼望去,他们的脸上不再铁青一片了,相反,他们或坐或卧,神态各异。
人群中还有微微的鼾声传出,有人在呓语,还有没睡着的年轻士兵在窃窃私语,仔细听,能听出是年轻的士兵在哭诉思乡。
往远处看,巡夜的士兵昏昏欲睡,猛然惊醒后,又欲盖弥彰地站直。
游春又重新来到了地底的军队之间,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似乎不再那么充满敌意了。
不,不如说,他们恢复成了他们该有的模样。
忽然,身边有个声音问:“你醒了?”
游春一惊,猛地回头,只见那位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军队将领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他身边。
不愧是能当上将军的人,光看体型就不是泛泛之辈,当初远远看上一眼,游春只觉得将来千万别跟这人面对面。
现在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游春只觉得他们两人像是两个物种。
将军席地而坐,体型庞大的仿佛一座人造假山,游春刚从他对面的草席上苏醒,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他坐也不是,跑也不是,最后选了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坐定后,游春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将军也没急着等他回应,伸手揽过一个酒壶,倒上一满碗后,伸手向游春递过来。
犹豫之后,游春伸手接了过来。
他一开始担心这会是地底世界的幻象,碗里的白酒也会是腥臭的死水,但凑近一闻,醇厚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白担心。
游春一仰头,将碗里的酒饮尽了。一整天的劳顿瞬间化作了麻酥酥的痛快感,他深深叹出一口气,放下酒碗,向将军道谢。
将军也没回话,一扬下巴,相当有气派地望向远处。
不多时,他自言自语道:“明天,我们就要启程离开这里了。”
这是……
难道在说,他们要再度深眠了?
无论如何,游春打算把上次没讲完的话讲完。
他目视前方,静静开口:“现代人侵占了你们的住处,又破坏了自然,打扰了你们的休息——虽然道歉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话音落下,游春深深低下头去。良久,他再度抬起头,小声说:“虽然不知道多久之后能彻底平静,但我希望,还请不要对宝音镇抱有偏见。”
军队长眠的地点位于宝音镇边陲,周围的城镇都不再为他们举办特殊的仪式了,唯有宝音镇遵循传统,每年定时为他们祭祀祈福,乞求先祖能保镇子的风调雨顺。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年年如常。
将军没有因为他的请求而转头,只是沉默着为自己倒上一碗酒,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话语,游春却相信此时此刻的将军已经听懂了自己的请求,而且,他将默默守护宝音镇。
须臾,将军开口:“歇息罢。一觉醒来,便可归去。”
这仿佛来自远古的嗓音仿佛有魔力,游春顿时感觉自己眼皮沉重,连日以来的疲劳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向后倒在草席上,只感觉睡在了云端。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黄金宝藏就结束啦,之后就是第四卷The Dreamers,副cp终于要正式出场惹^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我的卷名命名巧思)
第56章 英雄隐匿于人群
再睁眼的时候,游春看到了蓝天。
大雾消散了。
说来也怪,睡醒第一件事是看到蓝天,大多数人会觉得心情甚好,今天是个好天气,一定会发生好事情。
而游春现在能感觉到的只有恍惚。
甚至有一瞬间他在想着,我还活着吗?
他还活着,他正躺在某处不知名的草场斜坡上,猛地坐起来之后,游春一头扎进了水草丰美的草原美景里,愣神了好一会儿。
身下的草叶还在滴着水,但他身上的衣服是干的,好像是刚被人轻轻放在这里。
他睡了很久,又做了很多漫长但不让人难受的梦,现在只能回想起梦里的感觉,想不起梦中的细节。
再往前追溯,他猛然想起了在地底世界遭遇的一切。
难道说——军队已经走了?
再看天空,一片碧蓝如洗。
按说草原上就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一片震人心魄的蔚蓝,点缀几抹恰到好处的卷云,远处的大地连绵起伏,几只牛羊悠闲地吃着草,和天空相映成趣。
这才是赛音所描述过的草原该有的样子。
游春又愣了有半分钟的神,猛然反应过来,挣扎着站了起来。
昨天发生的事开始一件件闪回,最后定格在了跌落地底前看到的人。
他失踪多久了?
阿玉山是不是在找他?
看太阳的方位,现在应该是上午,也就是说他已经失踪差不多一整天了。
***
陈普坐在水塔边缘,漫无目的地望向一望无垠的草原,忽然之间,他注意到了什么,接着他猛地站起来,拿起望远镜。
确认之后,他立刻从水塔上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喊:“他回来了!”
游春没走多久,他本来以为自己要在这片往哪边看都一样的草原上闲逛一整天,最后脱水倒地才能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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