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预言之前被陈普提起来过。
但那时候他跟游春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也没有详说,之后也没机会再提起来了。
一阵沉默之后,莎日娜继续说:“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对他们的初来乍到并不欢迎,甚至有种赶客的意思。
“但……阿温不应该是镇子里受崇敬的人物吗?”大明犹豫着问道,“为什么你会不相信她呢?”
莎日娜犹豫良久,接着说道:“过去的我是很相信她的。”
宝音镇从存在之时起,阿温似乎就一直在这里了,村子里的大事小情,她每一件都会参与。
大到每一年的法事、求雨仪式,小到哪一家的孩子丢了魂,丢了牛羊,她都会出面,村子里的人都知晓她,敬重她。虽然外面风言风语,但宝音镇始终算是自给自足。
这里的孩子有些会在长大以后走出去,在外面结婚生子,再也没回来过,也有人像是莎日娜一样,从镇子里出生,又决定在长大后一直留在这里。
那时的莎日娜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一年,上游的敖伦镇边缘发现了未开采的大型煤矿。
作为生态保护区兼游牧区,新巴尔虎地区的煤矿都有严格的开采条框,但敖伦镇新来的开发商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大兴土木,招商引资,整个村镇都发展为了包围矿场而建的工业化建筑。
莎日娜的声音低沉下去:“而这条村里唯一的柏油马路,就是他们出钱兴建的。”
一开始,敖伦镇的开发商派代表来了宝音镇,要出钱出资源与宝音镇合并,但镇子里的人都很清楚,他们提合并并不是为了支援宝音镇的发展,而是为了拿到这里的土地使用权,让往来运输煤炭的车辆更加畅通无阻。
莎日娜不同意,镇里的其他人也同样不同意,唯有阿温坐在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盘着手里的绿松石手串,沉吟道:“不如就随他们去吧。”
那时候的莎日娜满心的不服气,带着镇子里年轻体壮的劳力们一起想办法,她们堵过公路,也砸过他们的车,最后把两座小镇的辖区警察也叫了过来。
对方在敖伦镇代表的车里坐了几分钟,再出来之后义愤填膺,斥责宝音镇的人扰乱公共秩序、野蛮至极。
最后,还是代表上来说和的,他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合同,笑吟吟地让宝音镇的村民签。
三年后,柏油路落成,属于敖伦镇的车从此畅通无阻了。
每周三的下午,宝音镇都会提前门窗紧闭起来,因为敖伦镇的工程车会在这一时刻准时到达。
“他们一定是故意的。”莎日娜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他们知道我们镇子每周三都会让大家聚起来一起吃饭,载歌载舞,那是属于我们的宴会时间。”
这应该就是她责怪阿温的原因。
——明明可以像她们一样选择抗争,但阿温却选择了接受一切。
阿温不是萨满吗?不是大祭司吗?为什么她不强硬一点去解决问题,而是要在这里劝所有人——“随他们去”呢?
更让人生气的是,她们努力过,也挣扎过,最后敖伦还是夺走了宝音的生存空间,将原本平滑的大地一分为二。
“从那时起我就不再相信她的预言了。”莎日娜说,“我更希望有什么现实的力量来,真的让我们能逃离这一切。”
又是沉默。
所以刚刚站在烟尘之下的莎日娜在思考着什么呢?
仇恨,愤慨,对勉强抓在手里但却被人无情夺走的快乐的惋惜。游春太知道这种感觉了,他十六岁以后的人生每天都活在这种情绪里。
不过就在这时,窗户外忽然传来了呼喊声,游春一愣,开窗一看,陈普正在楼下挥着双臂,而他旁边是一路跟着他跑过来的小狗。
“去我们的蒙古包里做客吧!”陈普喊着,“你,你的朋友们,还有莎日娜阿姨,一起都来吧!今天我们要重新开宴会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更新里会有第一次亲·密·交·流
第48章 盛宴(上)
这是游春第一次参加内蒙古人的家宴。
天已经黑透了,蒙古包内灯火通明,包外点着火支着帐篷,大锅饭煮着,肉香饭香弥漫在空中,一盘接一盘的佳肴被端上长条桌。阿温坐在主位,出席的镇民着装隆重,笑容满溢。
一位微笑着的年长女性握住游春的手,用蒙古语说了些什么,跟在旁边的陈普帮他翻译,说她在感谢你做的一切。
游春挠着脑袋,心想我也没做太多事情。
目前为止,说到底,他能做且做成功了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救了村子里的狗。
“别想太多了。”陈普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大大咧咧道,“你的最大帮助就是给了我们一个借口,重新开宴会的借口。”
放眼望去,宝音镇的村民几乎都聚集在了这片草场上,她们脸上洋溢着笑容,手里的动作麻利。炸果子从油锅里捞起,铁桶装着的手把肉飘着蒸汽,她们想念这样的时光许久了,而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就是借口,一个充满希望的、善意的借口。
***
第一口手把肉送进嘴里,连日以来的疲劳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游春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了茹毛饮血的原始乐趣。
奶酒香甜,但酒劲儿大,游春尝了尝就转回了专心吃饭。
炸果子酥脆,八宝饭甜香扎实,拌羊肚顺滑爽口,相互促成,这就是吃饭永动机。大快朵颐一番以后,游春心满意足地抹抹嘴,开始观察起蒙古包里的宴席状况。
大明吃爽了,从横条桌后翻出来,要跟现场载歌载舞的镇民斗舞。
马头琴奏响,羊肉的奶香气混杂着听不懂的语言,乐曲悠扬,大草原也有了一丝家的味道,没有再那么旷远迷茫了。
游春与阿玉山落座的位置间隔了一个大明,不过大明离席以后,两人就差不多是直接挨着的了。但他们两个,自打从地底下出来,中间就自动保持着一个人的身位,干什么都不自在。
当然,这种不自在大抵只显现于游春自己的身上。
从落座开始,他就一直在埋头吃饭,而阿玉山一口没动,对其他人的敬酒倒是来者不拒,几杯酒下肚,他的脸色不红不白,仿佛没事人一样。
而就在游春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又精准捕捉到了对方的视线,适时转回了脑袋。
在两人视线相汇前一秒,游春猛地一别脑袋,将视线转回到了自己碗里的棒骨上。游春知道他现在正盯着自己,但他故意没抬头,两人的目光就这样不经意间不停地错过。
和陈普一起出现在修车厂里的小女孩也来了,她好像一直对这个帅哥很感兴趣。坐席上离得也近,现在大人们起身跳舞了,她也找机会移动过来了,坐在阿玉山旁边的垫子上,好奇地近距离打量他。
“有什么问题吗?”阿玉山的声调很温柔,主动和她搭话。
游春不动声色地冷哼一下,心想着这人又在装深情。
小女孩摇摇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又指指桌面,问他为什么不吃东西。
游春往嘴里送棒骨的动作停了,他没想到这种事也能被小女孩看在眼里,偷偷瞄过去,女孩眼神认真,看起来不问个究竟不罢休。
被她逮着的男人倒是不慌不忙,放下盛酒的碗,问她:“那我问你,你怎么没跟她们一起跳舞呢?”
说罢,用眼神示意着长条桌中间五颜六色旋转的大人,女孩一脸的不服不忿。
“我有自己的爱好!”她说,“我干嘛要跟别人一个样子?”
“这样啊。”阿玉山微笑着回答她,“我也一样,我有自己的爱好,我爱吃的东西和你们不一样。”
一个身位之外,游春猛地呛了一口奶茶。
小女孩听到了动静,好奇地伸长脖子看向游春,不过阿玉山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满脸狐疑的女孩,接着便安安静静地沉默下去了。
女孩思索片刻,忽然抬过头来,放大声音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去吃呢?这么晚了不吃饭,你不会饿吗?”
男人一只手撑着下巴,微笑着回应她:“马上就去。”
接着他坐直身子,用游春能听得到的声音说:“我会趁所有人注意不到的时候,溜出去偷偷吃的。”
游春庆幸自己现在没有再喝一口奶茶,不然他一定会呛得把肺子都咳出来。
小女孩又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大概是后悔自己跟这个奇怪的大人搭话了,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去蒙古包外找陈普的小狗玩了。
现在坐席上只剩下了游春和阿玉山两个人。
不过——游春僵硬地转过脑袋——他刚刚说的“马上就去”,是开玩笑的吧?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人所说的“吃饭”,就是像刚刚那样蚕食来自游春的精气,那他不会,就在这个帐篷里,在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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