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机会很多,挨打的时候也不少,不过论严重程度,游春记忆犹深的只有一件。
游春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沉静说道:“供台上的油炸糕就是好吃。”
小时候,家里有个佛龛。所有水果买回来先会去佛台上供着,有时候游春急着去找赛音,或者干脆就是嘴馋,会偷拿供台上的食物。
尤其是奶奶刚炸出来的、规规矩矩送到佛祖面前的油炸糕。绵密甜香的豆沙馅,冒着油的酥脆外壳,咬下去一口,还能拉出来细密的丝——当然,能提前尝到这一切的代价,就是来自奶奶的一顿鞋底。
果然,话音落下,隔壁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脚步声爆发出来,紧接着,那张可怖的脸从左手边的房门里探了进来。
属于怪物的那张脸依然大张着嘴,而属于奶奶的那张脸一改慈眉善目,双眼圆睁着,而下面是一张牙关咬紧的嘴,黄白的牙齿一根根立在青紫的牙龈上。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刚刚和蔼的呼唤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哑的咆哮。在两张面孔一同转向游春后,它手脚并用着冲了过来。
事实证明人在遇到超过想象的冲突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彻底陷入僵直。
怎么办?
怪物迅速逼近,而游春只能徒劳的抬起手臂,试图在迎面而来的碰撞中保护自己。
下一秒,怪物忽然向一侧倾倒下去。透过手臂的缝隙往外看,游春看到怪物的头顶上多了一个人影。
就在游春吸引怪物,成功引出怪物,缩着脑袋等待怪物扑上前来的过程中,身旁的人拉伸手臂,安静等待,又在怪物即将扑上前的最后一秒,闪身跃上了怪物的脑袋。
从起跳到落下,再到两条腿箍紧怪物的脖子,这怎么说都有技术难度的姿势却显得赏心悦目。颀长的身形并不影响他动作的流畅,相反,给这一幕带来了十足的观赏性。
怪物吃痛,开始四处撞击,试图甩掉身上的人。而它身上的人却像是在驾驭一匹难驯的野马,腰肢随之起伏,相当自由。
从游春眼前掠过的时候,他甚至还分神向这边望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如同天边的朝霞,让游春忘记了后退。
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后,怪物骤然停止了挣扎,庞大的身体骤然向下,倒在了离游春脚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
怪物的脖子被扭断了。
原来他刚刚说的搞定怪物,就是这个意思。
游春向后退了一步,扶在沙发靠背上,向后摸了一把后脖颈,冷汗已经浸透了衣物。
这就完事了吗?
按照影视作品里的表现,所有幻想都会在解决掉最大的麻烦之后消退,所以现在——应该很快就能回到自己家了吧?
沉默了几秒钟,游春抬起视线,先瞧见了等在原处的阿玉山。
他从怪物身上平稳落地,安安静静看着游春,游春明白刚刚紧急时刻的对视是什么意思,这人在孔雀开屏。
游春默默说:“谢谢。”
其他的实在夸不出口。
不过对面似乎也并不打算听他夸奖,而是环视着房间里,然后说:“不太对劲。”
游春闻声抬起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房间里并没能恢复到一开始的样子,怪物已经没动静了,但这由客厅组成的无限迷宫并没有消失。
视线所及之处,客厅与客厅的镜像仍在重复着。
忽然,阿玉山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问游春:“你今天吃过什么药了吗?”
药?
游春每天都需要吃很多药。近两年情况好转了,他需要吃的药量也直线下降,而今天只吃了劳拉西泮,就在刚刚回到家后不久。
北方傍晚的旷远总会让人产生莫名的不安,游春也是如此,所以他习惯了在焦虑来临前吞下药片。
游春开口:“不到二十分钟前吃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钳住了他的下巴,而游春的脸随之向上扬起的同时,两只手指稳准狠地探入了他的口腔。
下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呕吐感骤然来袭。
阿玉山放开了他,游春猛地干呕起来。他晚上没吃饭,淡蓝色的药片随着胃液落在地上。
游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着嘴角,挣扎着站起来,对阿玉山破口大骂:“你他妈的!”
不过视线模糊之中他看见了什么,转过脸去,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电视柜边。
地上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奶奶正站在电视柜边,手示意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她脸上带着以往每一天都有的温和表情,只是略显局促,似乎是为了带来麻烦而感到抱歉。
游春一愣,转头看阿玉山。对方也注意到了忽然出现的人,他点点头,示意着这里并无危险。
游春再度转过头去,默默向奶奶走去。
这个“奶奶”似乎不会说话,她只是不停示意着游春去看抽屉。游春的喉结动了动,接着蹲下身去,拉开了最下层的抽屉。
家里的很多设施许多年没动过了,游春也不知道家里的犄角旮旯都藏了写什么。抽屉里,除了几份陈年旧报纸,只有一个平时被奶奶拿来做针线盒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打开,除了寻常的针线旧物,还有一个牛皮纸包。纸包里面是一张纸条和另一个手绢包成的包裹,包裹里是旧批次的人民币,看来这包东西已经在这里放很久了。
信展开,奶奶的字迹展现在纸上。
“春儿:
这钱你拿着。奶奶老了,将来没机会给你做油炸糕了,将来想吃就自己去买,别舍不得钱。
还有,奶奶知道你也不想看见那些东西。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如果你实在拿它们没办法,就接受吧,这是老天爷赏你的本事。
以后遇见好姑娘,记得来看看奶奶。蒙古族那孩子也行,奶奶都知道。
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用你的眼睛,多去替奶奶看看这个世界吧。
奶奶”
游春愣愣地看着信纸,眼眶有些酸痛,但却没有悲伤的实感。相反,一阵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充着他的胸腔,这一刻,某些东西真的被放下了。
身后,无限重复着的客厅像是被收起的纸牌一样像中间压缩。他的家恢复到了原状,而奶奶的残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22章 玉素甫
这不是游春的心境,而是奶奶的心境。
在游春收起信之后,房间里的一切已经恢复如常。阳台上,留给奶奶的摇椅不再摇晃,除了游春平时留有生活痕迹的地方,家里的一切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身后,阿玉山慢慢说道:“如果不是她在保护你,应该会有其他已经死去的人混进来——刚刚的怪物就是药物影响的证明。”
而奶奶只是放心不下他,以及,放心不下没直接交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游春蹲在地上,默默把手帕包着的纸钞放回原位,只将信件收在了口袋里。再回头,他看向阿玉山。
他问:“跟我吃过的药有关?”
这几年来,在药物的控制下,他直接看见不正常之物的次数的确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浑浑噩噩的每一天。而他的“天赋”似乎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他,相反,它们会以更潜移默化的、充满破坏性的姿态来到他身边。
要么接受原本就不同于正常人的自己,要么就去伪装得和正常人一样,等待这种“正常”所带来的代价。
游春张张嘴:“我知道了。”
又对他说:“你等一下。”
游春转头走进洗手间,径直打开了水龙头。老房子年久失修,水压却意外生猛,滚滚而出的水打在陶瓷台面上,正好掩盖周遭的杂音。
而游春呆呆望着水流,撑着洗手台边低下头去,泪水静默无声地滚落满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重新抬起了头,看向镜子里。
冷水洗过几次脸,泛红的眼角已经不明显了,就是鼻头红得有点异常,看来是刚刚擤鼻涕的次数太多。
迎着灯光看了看,好像也不那么明显。就这样吧,游春关掉水龙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客厅里。
男人坐在沙发上等他,姿势松散,一手撑着脸颊,琥珀色的眼睛只一秒就捕捉到了开门的声音。
两人对视,游春意识到自己有太多事情想要问他了。
从过去的事情,到有关赛音的事情,到有关他自己的事情。
游春来到他对面,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道:“我和你一起走。”
没抬头,他都知道男人笑了。游春的眉头跳了跳,整理好表情之后,他重新抬起脸,说:“但在那之前,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
早上六点,大明的闹钟响了,他摸索着关掉,来到洗手间刷牙。
大明的房子是城中村里的自建房,他住二楼。牙刷伸进嘴里,还没刷两下,他忽然发觉眼前的窗户有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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