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其他伙伴已经跑远了,现在只剩他和游春在这节车厢里。
赛音伸出手来,扶上眼前的车厢舱门。一声沉重的闷响之后,他将舱门的最后一点缝隙也关紧了。
接着赛音转过头来,越过车厢凝望游春。
隔着半截空荡荡的车厢,游春却感觉自己是在隔着十年时光凝望他。这十年里包括这多少不甘、猜忌、怀疑,又包含了对未来的些许期待。
赛音长叹一声,接着把口袋里的钥匙拎到眼前,说道:“不要把贵重物品放在最外侧的口袋,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吗?”
游春一顿。
眼前的赛音并不想是在对着现在二十六岁的游春说话,而像是在对着十年前的他说话,就仿佛两人还是那时带着一腔热血就能跑上半个中国的愣头青。
游春一时语塞了。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问道:“你……认得我?”
第122章 与赛音的告别
赛音点了点头,接着将钥匙朝着游春丢了过去。
游春满是疑惑地退了一步,两手接住扔过来的钥匙串。
赛音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既然他能认得出游春,大概也已经知道了自己为何会一直在这里,应该也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长大,以及……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死了,而且马上就会随着游春接下来的举动彻底魂飞魄散,遁入轮回。
游春张了张嘴,说:“你不是来阻止我的吗?”
很多不是不是这样写的吗?
亡魂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却不接受已死的现实,所以他们会用尽各种方法阻止那些让自己离开原地、放下执念的人。
而赛音刚刚偷钥匙的举动,看起来就像是要阻止他。
赛音的表情里显露出几分疑惑,接着很平静地摇摇头。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说,“既然你已经决定想要让我自由了,我想我不如来看看你。”
游春眯了眯眼睛。
十年过去了,他感觉自己还是读不懂这个当初的军师的想法。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他问赛音。
赛音回:“一上车。然后我听到你们说了暗号。”
游春和阿玉山在那时候说过他们儿时定下的暗号。
聪明如赛音,即使当时他没能把十年后的游春认出来,暗号也足够他把事情想明白了。
游春看着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赛音。
前一晚做好的决定忽然开始动摇了起来。
假如赛音不想让这一切停止呢?
车上的人不会生病,不会衰老, 就算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已死,这样漫无目的又无需担忧一切的活下去——不是人类的终极梦想吗?
游春完全可以留着这一处心境,毕竟这里的人不需要吃饭也不用睡觉,他们足以哄骗自己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看着赛音,问道:“你真的要选择离开这里……魂飞魄散吗?”
游春对死后的世界没有记忆。
但任谁都不想走向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谁都想停留在熟悉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实际上是垃圾桶。
况且这里也不是垃圾桶,这里活得还不错。
赛音的表情忽然一秒,他一边嘴角一抬,露出了一副满是嫌弃的表情。接着他“嘁”了一声,大无所谓地说道:“我选的不是魂飞魄散,听不懂话吗?是自由——”
他拖长了最后两个词,颇像是小时候因为一个垃圾问题和游春争辩上半小时的样子。
接着他又把两只手插回了校服口袋,故意拉长了衣服下摆,下巴压进拉高的校服领子里,两只眼睛看向游春。
“还以为过了十年你会变得聪明点呢。”他迅速嘟囔道。
隔了几秒后,游春直接笑出了声。
如果这要是小时候,他应该会辩解上几句,说明自己也不是那么不够聪明。
但现在他只是摇摇头说:“是啊。不仅不够聪明,还忘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就这样吧。
他最后向着赛音挥了挥手,准备再度转身前往驾驶室。
不过他又忽然停了下来,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一路上都带着赛音的短刀。只是因为临走之前莫名其妙在赛音的衣冠冢前摔了个狗吃屎,手摸到了这柄本打算一并留在坟前的短刀。
游春迅速转头看向赛音,说:“你的刀——”
话还没说完,又被这个毛头小子打断了:“留给你吧,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说罢他扬了扬手,替这位优柔寡断的大人中止了他们的对话。咔哒一声,车厢门打开,黑白分明的校服身影走入了车厢深处。
真正的告别从来都没什么仪式感。
他们的分别就像是小时候的每一次一样,说着“明天再见”,或者是喊着“明天记得早点下来”,谁都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分别。
游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转过身去,向车头走去。
几分钟后,绿皮车的速度开始减缓。车里的人们如梦初醒,开始探头向着车窗玻璃看。
前方不知何时起了浓雾,一个小小的车站出现在了浓雾里,看不清头顶的站牌。
“到站了?哎呀,终于到站了!快起来收拾东西——”
“别挤,诶,诶别挤啊!我的行李还没拿下来呢!”
人群纷纷有了动作。
拿行李的拿行李,搬东西的搬东西。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被一群五大三粗的乘客挤在后面,几次伸手想拿行李,却一时没用好力气,眼看着编织袋就要倾斜着掉下来。
她惊叫一声闭着眼睛缩起脖子,预想中的重物却没有砸下来。
再一睁眼,一只手臂越过她的头顶,稳稳扶住了即将落下来的编织袋。
列车长偏着脸问她:“受伤了吗?”
少女惊魂未定,急忙点头,又慌忙摇头。列车长也不急着等她的动作,帮她把编织袋稳稳拿下来,放在一边的空座上。
接着,他熟练地穿过人群,向前疏导着人流走向。
吵吵嚷嚷的车厢很快恢复了秩序。车辆停稳之后,车门打开,第一波拖着行李的旅客走出车厢,茫然地向着站台望着。
很快他恍然大悟,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等的终点站。
奇怪,这趟旅程怎么好像比印象里要久上许多,怎么好像……一直都在路上呢?
站台上,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青年举起了扩音喇叭,一边喊着“注意脚下站台缝隙”一边抬手疏导人群。
他身后,一个白发青年背着乐器箱站在不远处,偶尔有走错方向的旅客,他也会抬手向对方示意正确的方向。
人们很快不再纠结细节了,人群排成长队,提着或大或小的行李,开始向着离站的方向前进。
而游春站在驾驶室的舱门边,感受着站台处湿漉漉的雾气。
即使他已经没什么执念了,心境依旧会存在。但此时此刻看着抵达终点的列车,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丝看不见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变轻,又一点一点消失。
或黑或灰的大人影子里,一个黑白分明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人群中。游春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望过去。
但很快,他那抹忽然凌乱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他再度用叹息来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他知道,这次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少年赛音并没有回过头来找游春的方向。
他像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了,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在拎着行李的大人中穿梭自如。
只是几秒钟,他便如同一条鱼消失在海水里一般消失在了人群里,再不见踪影。
而游春心里那正在一点点消失的重量豁然松下去,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卷进了风里,再感受不到一点重量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周就可以完结了呢!
第123章 准备大闹一场
地府。阎罗殿大厅。
冰冷的研究室里,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行色匆匆。经过几个同样穿着研究服的同事时,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行色匆匆。
两个研究员本来还打算跟他打个招呼,但看着对方疾速转向,也只能把已经抬起的手收回来。
两人互相望望,谁也读不懂这汤科长这么着急要干什么去。
汤靖一个大转身偏离了原本路线,掉头向着档案室去了。
档案室门一打开,他又急忙回身将门关死了。几声漏了气一般的大喘气之后,汤靖本来还算作笔直的身形迅速坍缩下去。
只见他的整个身体像是被拦腰截开的布袋子一般从中间打开,一个漆黑的身影从中冒出,张着一张没有牙齿的黑色大嘴,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
从前几天起,他就一直感觉自己心神不宁。
一开始以为是心理因素,后来发现连他的化形也维持不了多久,一有风吹草动就浑身僵硬,仿佛下一秒不从化形状态下解除出来就要窒息而亡了,简直是奇也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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