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积蓄上千年灵力的身份相比,他的路途确实有点坎坷。
游春重新坐直了身子,看向这一千年没见过面的爱人。
当时,这条龙每天懒懒散散地在洞里找地方一靠,衣襟敞开,姿态仿佛宴请八方,眼神却桀骜不驯,即使偷瞄游春的目光被捕捉到,他也只是冷哼一声,接着若无其事地转开脸。
一千年之后,他却这样安静平和地坐在面前,衣领扣好,一丝不苟,仿佛他从未凌厉过。
但只有看过过去的他的人,才知道他走向今天需要经历什么。游春无法想象是怎样的心情带来了这样的改变,他只在想,自己是否也能承担一些这种改变带来的阵痛。
回过神来时,游春已经不自觉地抬起了一只手。
而那只手在即将碰触到阿玉山侧脸的前一瞬间,他的手被猛地抓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有一瞬间闪现出了与过去同样的恣意,但紧接着回归了平静,阿玉山低声问他:“想干什么?”
哦,差点忘了。
忘了他现在对一切触碰都极为敏感,再也不是那个过去做这宴请八方姿态的龙君了。
“没什么。”游春当场狡辩。
情非得已,情不自禁,情到深处。
而下一刻,阿玉山轻轻叹息一声,接着主动向前,用脸去迎接他的手掌。
再一次的肌肤触碰让曾经的龙君浑身一颤,接着闭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虽然不相关,但他此时的模样让游春想到了晒太阳时被摸下巴的猫。
空留铁轨碰撞声的房间里,游春又尽情抚摸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度睁开,直直看向游春。
“摸够了吗?”他问游春。
“够了。”游春收手,虽然他感觉还没够。
两人分开,各自重新整理了下状态,重新回归刚刚在聊的话题。
刚刚他们说到了阿玉山重新遇到游春的那趟旅程,而游春依稀记得,他在再度见到自己时,直接说出了“被从列车长除名”的事实。
游春微微眯了眯眼睛,问:“所以说,我的灵魂是被人用禁术重新召唤回来……的吗?”
虽说是禁术,但让他少在阴间徘徊了至少五十年。
而现在眼前的列车长也不必在人间苦等,他提前见到了等待近千年的爱人。
但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这样一场召唤虽然不知道是怎样进行的,但它被扣在了阿玉山头上,连证据都做了全套。
游春沉默了。
失窃的蛟龙骨,过早回到人间的灵魂,被传言引发的一系列血案,和暴露于众多普通人面前的离奇失踪案。
不管怎么想,当年那场出现在列车上的事件足够让一个列车长被除名了。
但——这一切究竟是谁做的?
他抬起脸看阿玉山,问:“你有那么多仇人吗?”
这看起来就不食人间烟火的列车长确实也不怎么关乎凡间的声音,不在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概是脑子转不过来。
——不是说他傻,比起龙君时代,他已经进步不少了。
只是……他不会分神去在乎。
“找个帮手吧。”阿玉山说。
“帮手?”游春作势四下看了一圈,他们在游春执念打造而成的心境里,除了被困在这里的赛音灵魂,剩下的都是些幻影空壳。
“你想的太复杂了。”阿玉山说,“你的心境很稳定,我们想出去可以随时出去,同样,别人想进来也可以随时进来。最难的其实是将你的心境打散,不过这件事可以一会儿再说。”
“你是说……”游春我问。
“嗯。”阿玉山答,“把他们两个叫来吧。”
***
地府的公共休息室里,一黑一白两人面对咖啡桌相对而坐。
周萨和那隆各握了一杯拿铁,看起来像是任务间隙进行一段寻常的休息。有其他外勤人员经过时,两人还同同事们打折招呼。
那隆轻轻点头致意,接着马上看向自己的搭档,而身为搭档的周萨挥起手来问好,笑得没心没肺。
不过等旁人一过,两人同时收起了脸上的温良,脑袋凑到一起。
“查明白了吗?”周萨问。
那隆点头,然后推上了几张A4文件纸,正面看似是普通的任务报告,背面却被中性笔写了些笔记。
如果只看外表,那隆有些像是徘徊于俄罗斯街头的混混青年,但他写出来的字却异常的飘逸美丽,即使看不懂,也知此人颇有美商。
不过周萨并不是看不懂的人,就算这人的笔记俄语泰语掺杂,他也能顺利读下去。就有不懂的地方,他抬头稍加发问,对方手语应答,一场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报告顺畅无比地进行着。
一番交流后,周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所以说——汤靖跟千年以前的尉迟汤,有很大关系?”
那隆点了下头,一阵“果然如此”浮现在他的黑无常搭档脸上。
不过很快,那隆又打了几次手势。
他在说,虽然无论如何这两人的关系都很大,但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汤靖就是尉迟汤的转世。
——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隐藏起来了。
大概一星期前,周萨和新来的顶头上司闹了场不愉快。经过其他部门的协调,两方总算是各退了一步,只不过这两位搭档即日起开始停工休假,换言之,被雪藏了。
而周萨从来就不是一个用两句话就能轻易打发走的人,他早就开始怀疑起了汤靖的身份。
这位顶头上司不由分说地就要将他们派去诛杀一位前精怪——也就是世间少有的蛟龙,据传,他提交的报告多达数十册,一看就花费了相当大的功夫。
经过长达几年的申报,最终以决策团险胜同意了诛杀。
但是,一位按理说与蛟龙毫无过节的轮回检验科科长,为什么忽然大费周章地去解决一位按理说和他毫无瓜葛的蛟龙呢?
所以周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汤靖的身份有问题。
他说不定是当年蛟龙仇人的后代或亲信,动用什么关系插足轮回检验科,然后利用自己的位置发难。
可经过几天时间的调查,却发现汤靖的背景清白得可怕。
他就是生于普通人家的一介草民,因为生前有功外加灵性超群,而死后又专心读书,考取了地府公务员,又一路晋升到了现在的位置。
他之所以来到轮回检验科,正是因为在十年前进行了一次转岗竞聘,这才来到了现在的岗位。
周萨不由得喃喃自语:“怎么感觉我们在为难一个好学生?”
话虽如此,但根据这几天来的调查,汤靖又跟当年那个一意孤行想要除掉蛟龙的尉迟汤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无论是可查的说话和行为习惯,又或者是一些灵力碎片,都能与资料里记载的且末国国王对应上。
但如果一位有着强大灵力,能够躲开轮回科检测私自轮回,又能杀入我军内部的邪恶国王——需要一路用参与公务员考试和转岗竞聘这样的方式来进行复仇吗?
未免有点太大材小用了,不,未免有点太蠢了。
“听起来怎么感觉——这汤靖是被人忽然夺舍的?”周萨暗自思量起来。
也就是说,汤靖确实是汤靖,只是在他死后努力数年,终于金榜题名考上公务员的那一刻——被人夺舍了。
好惨。
但如果说是夺舍,那就是外界的游魂野鬼走进地府,然后选取一位无辜员工附体。不过现代的地府有最先进的灵魂检验装置,所有灵体都无法进入内部。
所以说,虽然于情于理他都像是被人夺舍的,但从可行性上却走不通。
思考再度陷入僵局。
那隆看了眼墙上的表,向周萨做了个手势。
“哦!”周萨恍然大悟,“我们该走了。”
昨晚,他们收到了一份很特殊的邀请。
邀请来自曾经的敌人,他邀请他们去自己的心境里做客。
轻易进入其他人的心境是很危险的,但好在经过周萨送出的药片调理,这位过去的将军也是想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能够将心境稳定下来了。
“我们目前为止还算是停工,也没法公费报销差旅费。”周萨叹了口气,看看那隆,“需要自费了。”
那隆几乎没有犹豫就比出了一个手语。
先指周萨,再指自己,两手食指指尖点在一起,然后食指划过嘴角,拇指食指向下。
他在说——我们去度蜜月。
最后的“蜜月”在手语中没有,他在用代表着甜蜜和月亮的词语制造。
无论写字用俄语还是泰语,他的手语一直都是中文体系。因为这是他与周萨认识之后才学会的,他也只做给周萨看。
对面,一直吊儿郎当的黑发搭档忽然一顿,接着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
“你们毛子说话都这么嘴甜的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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