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继续说:“您是与其他生灵不同的龙,没有轮回转世,没有生老病死,以人类气息为食,超脱于六道轮回之外,当人意味着要把这一切都摒弃掉,尽管您还是会拥有理论上几乎永生的寿命,但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了。”
龙君几乎没有犹豫,马上说道:“无所谓。”
如果不能再见到他,超脱六道轮回的意义又是什么?他本来也不想活得太长久。
白无常一笑:“那您做好准备当人吧。”
可做人,本也不比成仙简单。
第108章 成为人的道路
1908年,和田地区。
一伙盗宝人在风沙里裹着棉袍前行。
从十九世纪末开始,于阗县出现了一伙专盯着古时遗迹的盗贼。他们在和田周边转悠,挖些陶片、古钱币一类的东西倒卖,挣点小钱。
可自从今年入冬以来,这生意变得异常难做。
上游查的严不说,最近还多了不少伪造古籍的同行,导致销赃也变得困难了不少。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队伍里一个帮忙干活的巴郎还走丢了,现在遇上沙暴,一伙人不得不顶风前行。
“喂!前面有处地方能躲躲!”走在队伍前面的人喊道,“赶着骆驼快走两步,我们去前面躲着!”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骆驼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一处耸立于地上的雅丹之间。
雅丹是沙漠里独有的地形,远看像是城镇,近看却如鬼魅一般。不过沙暴将近,也能暂时扎营休息,只是穿过的风听起来会被扭曲变调,就好像是魔鬼的哭嚎。
一伙人拴好了骆驼,开始简单收拾行囊。
队伍里有个心软的,还在小声念叨着那个走丢的巴郎。
“说不定那小子就是卡在哪个雅丹缝里了……”他说,“咱们再走两步说不定当时就找到了。”
沙漠里走丢人不是什么稀罕事,巴郎掉进雅丹就更是常有了。
小孩子好奇心旺盛,见到什么缝都想钻,雅丹里有“恶鬼热风”,有妈的孩子都知道那里不能去,可惜这巴郎从小没了爹娘,自然也不知道哪里能钻,哪里不能钻。
同行另一个人“嘘”了一声,打断他道:“别说了……说不定这魔鬼城就是想吃人了,吃了他一个,咱们几个都安全了。再说了,咱也不是没去找,不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吗!”
说来也怪。
那天天气不错,几人在一小片胡杨林边安营扎寨。小巴郎拎着水壶说去打水,转头就绕进了旁边的雅丹。
一行人发现他不见后就走进去找了找,一边呼喊一边挥动着火把,只可惜找到天都黑透了,依旧是什么都没找见。
沙漠里怪事很多,有时候雅丹就是想吃人了,明明距离近在咫尺,但怎么喊话都听不见。
反正是个没父母的巴郎子,能收养他一路就不错了。
几人也算是共通了想法,谁也没再提起他。
夜幕降临,风稍微小了点,几人升起篝火,开始煮茶吃饭。
火光些微之间,他们忽然看到雅丹深处好像显出了什么。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谁家牧民走失的羊,可站起来一看,情况却有些不对了。
那影子是两脚走的。
“怎、怎么回事?”一个挖宝人问,“这雅丹里还有其他人?”
“不对……”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好像是个孩子!”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走失了一天的小男孩就这样从雅丹石影中走出,旁若无人地来到篝火旁,伸出双手开始烤火。
旁边有个胆大的,小声唤了一句:“喂,你……从哪里来?”
小男孩表情平静,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火光映衬下,他那本来就有些浅的瞳色不知何时转为了金黄。他漠然地将篝火边的人瞧了个遍,然后答道:“从地府来。”
片刻后,独自坐在篝火前的小龙君“啧”了一声。
刚刚那群人只听他说了一句实话,就吓得四散奔逃朝着沙漠里去了,喊都喊不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无所谓,人本来就是一种怪得很的东西。
迎着火光,他将自己的两只手瞧了又瞧。
变成人的感觉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当龙时,虽然能明晰地感受到周遭的情绪,但并不能影响到他分毫,现在成了人,刚刚一群人忽然爆发的恐惧如同迎面的潮水,让他的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而且,他现在感觉十分虚弱,就好像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
寻思半晌,他才想起人类要喝水吃饭。
他从旁边人丢下的行囊里找出一块馕饼,放在嘴里嚼了两口,又直接吐了出去。
馕饼不知道放了几天,还混杂了沙子,尝起来就好像是石头做的。
不过思忖片刻,他又开始慢慢嚼起了手中的馕饼,毕竟,他还要带着这副身体去找那个人。
***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虽然当初白无常说好了能让他转世成人的道路,但却没说这条路具体要等多久。
“要找一个身世、外貌、灵体等方面与你相似的人,而且要是注定将死之人,你才能夺舍成功。”想了想,白无常又纠正道,“或者说代替成功。”
龙本来就是天地灵气汇聚的产物,找一个和龙相似的将死之人更是不易。
龙君这一等,就是千年。
按照龙君本来的性格,这一千年时间够他闹一千八百次了。
前几百年,这龙也确实去闹过,但随着岁月向前,他的脾气好像没那么大了。前去拜访的鬼差有时候会撞见他独自在庭院里,默默念叨些“他是不是不要本王了”一类的话。
总之,一个大麻烦似乎自行修复好了。
直到今早,龙君忽然从入定状态醒过来,急匆匆地奔赴人间。
这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男孩,因为一时贪玩困在了雅丹的山石间,同行的人只是喊了几声就放弃了,就当把他喂给雅丹了。
龙君来到了已经魂魄离体的男孩身边,手背在身后望了一会儿风景,转头问道:“喂,身体借我用用行不行?”
如果在一千年以前,他大概问都不会问一下。
魂魄不会回答他,龙君也知道,他不来,男孩也绝对死定了。
但他留足了等一个人说话的时间,等风吹着男孩的尸体,让他仿佛点了两下头后,龙君一挥衣袖,感受到了自己在化为人形之前的混沌和虚无。
下一秒,他坠入了一个孱弱无比的身体。
疯狂咳嗽一顿后,男孩吐出了不少草根和砂石,接着便低声骂道:“这小子死前是吃了什么啊……”
稚嫩的嗓音让龙君为止一震,接着他匆忙从石缝里挣扎出来,看向不远处的沙漠。
那群抛弃了南海的人正赶着骆驼,不紧不慢地赶往下一处地点。
要是在以前,龙君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赶上,但这一次,他跟在后面一整天才赶上队伍。只可惜他们被自己吓跑了,真不知道这群人到底在心虚什么。
面对空无一人的营寨,龙君食不知味地塞了两口馕饼,看到旁边人席位上的肉干和刀具,他又两步挪到了这边,开始笨拙地切肉干。
手下忽然一顿,肉干是切断了,手指上也多了一条口子。
这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痛感让小龙君龇牙咧嘴了好一阵子,食指放在嘴里,弥散开的铁锈味又让他眉间一皱。
食指挪回眼前,他开始思索起来。
这样的伤口他在游春身上见过许多次,每次都比眼前的大上数倍——且都是他造成的。
这么小的伤口已经很痛了,那么大的伤口……
男孩沉默了片刻,接着将银刀拿起,指腹对准刀柄,用力一握。
鲜血迸射而出,龙君直接松开了手,他哪怕一秒都没停过。
看着掉落在篝火旁的银刀,龙君有一瞬间想到这或许是游春在让他松手。
“想什么呢……”他嘟嘟囔囔说道,“那小子又没真的死,谈什么在天之灵。”
在他心里游春从来就没离开过。
又或者说,他不敢想。
沙暴停下,月亮在大漠上升起,四散奔逃的挖宝人早已不知去处,小龙君躺在骆驼间,度过了安然无恙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和田一处县城的集市里,商贩看到了一个独自赶着一群骆驼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模样,但面无惧色。
有人和他开两句玩笑逗逗他,迎来的也是一个冰冷到不似孩童的眼神。
那天,孩子独自走遍集市,卖掉了手头几匹骆驼,又找黑市换掉了手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珠宝。
有几个在市集游手好闲的混混,想着跟上小孩捞个油水,却一转头就跟丢了。
巷道另一头,早就听见了那些阴暗心思的龙君稍稍侧目,抬脚便消失在了下一个巷口。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有人发现边疆的学堂里多了个前来求学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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