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会亡。”游春说,“只是尉迟汤的作为加速了这一过程,今晚就是开始。”
且末依附于大唐数十载,一面向大唐进贡,一面又劳民伤财制造战争,骚扰小国,不仅大肆征兵扩充部队,又为任何一场胜仗大摆宴席。西域地广人稀资源匮乏,百姓早就民不聊生。
若不是今天经过街市时听见了几个商人的窃窃私语,游春也早知且末坚持不了几年了。
赛音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接着骤然松开,他回头向着奔逃的马车看去。
想必,尉迟汤也早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
“你是要为了一个即将亡国的君主履行自己的忠孝,还是要现在就回到自己的族人们身边。”游春说,“选择权在你。”
又是一声滚雷。
眼前的将军松开了佩刀。
他抬手甩起缰绳,让马匹在原地绕动半周,接着,他单手按在胸口,浅浅向着游春点头。
待到马匹疾驰着走远,游春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车队。
再度看到尉迟汤时,昔日的君王正缩在马车车厢的最深处,脸上无不惊恐,四号没了曾为帝王的威严。
“你……你要干什么!”他大声喊着,“卫兵!赛音!护驾啊——有贼人追上来了!”
“贼人”二字特意咬得清晰,但面前的人却不为所动。
片刻之后,大雨落下的声音里,游春轻笑了一声。
尉迟汤也终于从他的帝王大梦里回过神来,却被游春一把抓住了衣襟,直接拉出车厢。
“我本想今天就此和你别过的。”游春说,“我回我的深山,你留在你的且末,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你明显不想结束得如此迅速,不是吗?”
即使今天尉迟汤放他走了,他忍心丢下且末回到龙君身边,也会因为及冠之年的诅咒而以各种方式死去,再度回到且末的祭台之上。
那还不如今天就在这里了断。
可此刻,尉迟汤却没有老老实实回答游春的问题,被提起到半空后,他看清了自己车队的覆灭情况。
几趟车已经翻在了夜色里,马匹也挣脱了缰绳,四散奔逃到了远处。
车厢上的马夫或是晕死或是跑远,被困在原地的也只是缩在车体后,没有一人敢上前。
“该死——来人啊!”尉迟汤继续叫喊着,“今日谁能救驾马上册封,无论是田地还是女人应有尽有,我尉迟汤会掏空所有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空地上无一人应答。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即将一无所有了。
尉迟汤也终于将求助的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昔日的养子,脸上溢出一丝愠怒。
他大吼道:“你要杀了我吗?你要大逆不道杀掉收养你,养育你,给你冠以将军之名的父王吗!”
面对尉迟汤的质疑,游春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不多时,他眉间卸力,做出了一副释然的表情。
他说:“父王,恶龙我已经体你除掉了。”
尉迟汤猛地一震,接着意识到游春并没有在开玩笑。
他转头望向且末王城的方向。
阴云汇聚在王城上空,一道旋涡自上空产生,雷声似乎正从那里不断逃出来,窜向周遭的原野。
轮回诅咒解除之日,雷声阵阵,大雨倾盆。
一切会从头开始。
“我斩除了恶龙,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也实现了。”游春平静说道,“但你的处境并没有因此改变,你的夙愿,一开始就只是一厢情愿。”
尉迟汤的处境并没有因为他的愿望实现而改变。
他背离的人民,逃跑的下属,残破的城池……如今的一切只是开始,他的夙愿实现了,崩塌却也就此开始了。
尉迟汤被游春抓着领子,表情千变万化,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笑容上。
他的笑声穿透雨声,凄厉地回响在夜幕里。
下一秒,寒光闪烁,洞穿了这具丑恶的皮囊。
***
龙君坐在石碑上,后知后觉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
他不知何时穿上了一件粗麻制的长袍,款式是朴素了点,但穿着不难受,只是形态太不符合他的审美。
他当即左右一拉,将胸肌露出大半,看到自己沾了血的深衣还被穿在里面时,他恼怒地“啧”了一声。
“这该死的……”他骂了一句,“他现在在哪里?本王要去找他!”
古丽看着他,一脸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死了。”
“他到底在哪里?”龙君已经站了起来,作势要马上开始旅程。
“他死了。”古丽又重复了一遍。
“他在哪里?该死的狗啃的不要命的……本王势必要先让他好看,然后——”
他逐渐放大的声音让襁褓里的婴儿眉头一紧,接着脸上一皱,咧嘴开始哭起来。
古丽赶忙将竹篓揽过来,一阵怒意也从她胸中涌起。
“你听不懂人话吗?”古丽眉头一紧,“我说他死了。仁喜将军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在你被刺中死穴后!”
龙君的上天入地只是玩玩而已,新手母亲的震怒才是惊世骇俗。
龙君乖巧坐好,看古丽将孩子重新哄到喜笑颜开,然后又沉沉睡去。
古丽看着孩子带着一丝微笑的面庞,低声说道:“你被我运出城后,将军他就被长久以来的业力找上了门,魂飞魄散了。”
人终究是人。
不能凭一厢情愿获得长生不死,纵使真的在人间偷得了几十载寿命,最后还是要还回去。
杀掉尉迟汤之后,游春忽然感觉一阵脱力袭来。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身体正如一缕缕烟尘,向着大雨中飘散。
他最后向着王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古丽带走龙君的方向。没人知道他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毕竟那一刻的他孤身一人。
龙君坐在石碑上,没有古丽想象中好友离世的忧伤。
话说将军赴死前最后一个要托付的人就是他,他们大概……是很好的朋友吧?
“你们什么关系?”古丽试着问。
“夫妻。”龙君毫不犹豫地回答,说罢他甚至还指了指襁褓里的婴儿,“就跟你和这孩子的父亲一样。”
古丽茫然。
不过她确实听人说过断袖之好,这次也算是见到真人了,就是好像承认得有些过于大方。
不对。
他们既然是夫妻……不对,夫夫,不应该更难过吗?
龙君沉默半晌,然后问:“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
古丽沉默。
“你是说他死了?不可能啊。”龙君摸着下巴,“每次我杀了他他总能马上就找上门来,这次理论上应该也一样啊?”
古丽依旧沉默,看这条蠢龙努力思考。
不过,龙君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
他看向胯下的石碑。
怎么看怎么像是摆在坟前的墓碑,正面还被人刻了个简单的人影。
他问:“这什么意思?”
古丽嘿嘿一笑:“我怕找不到地方。”
龙君又问:“那你为何把本王埋在土里?”
古丽答:“人多眼杂,摆在床上又太不吉利了。”
龙君恍然大悟,点头深思,不过片刻后回味过来,拍着腿震怒道:“埋土里就很吉利了吗!”
看糊弄不过去,古丽只能点头认栽。
“我怕自己没时间来,你的宫殿又冷又空,塌了怎么办?出事了怎么办?”古丽的视线转开,声音越说越小,“土里还能相对安全点,我们吃不完的馕饼有时候也会埋在沙子里。”
龙君思考片刻,勉强接受了这一说辞。
“土包呢?”他又问。
“立了碑不堆土包,我怕会引起别人怀疑。”古丽解释。
“那你供奉的瓜果呢?”龙君又问。
“我怕你醒了会饿。”古丽又解释。
句句有回应,但好像又句句不在理。
龙君索性放弃了思考,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你跟游春是什么关系。”他问,“之前认识吗?”
古丽回:“不认识……但我的朋友娜孜认得他,她还来过你们的宫殿,你记得吗?”
龙君拧着眉头思考了半天,忽然回想起了某一天闯进宫殿来的一个小毛贼。
那之后他就进入筑巢期了。
龙君当场心生不悦,想要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丢出去。可一看古丽逐渐犀利的目光,又把手收了回来。
“那小毛贼现在人在哪里?”龙君顺口问了一下。
古丽的表情很快沉了下去。
“她丈夫打她,她跑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说,“她丈夫喝酒冻死了。”
龙君“哼”了一声,咬了一口苹果,心想他自己的丈夫就很好。
“你丈夫呢?”他问古丽,“如果动你的话我去杀了他。”
就当被“扫墓”三年的谢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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