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飞的绸缎染上了火光,游春转开那双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眸,扯下身旁一张鲜红的绸缎,直接披在了自己身上。
成亲要穿红色。
仁喜将军适合红色,每次打胜仗总有城民自发为他围上红色的绸缎,但今天的他不是要迎接万人的敬仰, 而是一个人的倾心。
另一张红色绸缎被他扯了下来,几步走上前,两人对视片刻后,游春扬手就要将绸缎为他披上。
可他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按住了。
绸缎被撩开,龙君的脸上一丝喜色都没有,相反,他眉头紧锁,那双金黄的眼眸似乎要把将军看穿。
他说:“我不要。”
这忽然的拒绝仿佛让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火光的噼啪声里,游春握着绸缎的手垂落下去。
“现在这种情况,平日里的你一定会跟我计较王城里死伤了多少百姓,然后就跑着去就他们,只把本王丢在一边!”龙君说,“可现在的你……却站在这里跟我说要成亲,你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你到底把本王放在什么位置,游春!”
二话不说就走,现在又二话不说要成亲,鬼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游春不说话了,看来龙君猜中了。
“你其实之前就不想和本王成亲吧。”龙君的嘴唇轻轻抬起,拉起一个稍显苦涩的笑,“你的心里放下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怎么就放不下本王一个呢?”
游春静静凝望着他。
这张在日日夜夜里看过的面孔此时却显得格外陌生,他的眼里是映照的火光、且末的王城、奔逃的百姓,还有他作为这座城池将军的无数日,而最中心的一隅留给了龙君,却也是极小的一隅。
“你说实话吧,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藏的了。”龙君继续说,“你告诉本王你这次回来究竟要怎么样。”
“如果我说了,你会允许我去做吗?”游春问。
龙君笑了,他这一刻真的有些像是那传言里十恶不赦的龙。他说:“我凭什么?无论你想干什么我都不管,我不在乎!我要把你带回去,我只要把你完整地带回去!”
这一声吼像是瞬间吹散了那双眼里的纷杂众生,只剩最中间那染了血的如玉身影。
游春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接着忽然开始笑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笑把龙君弄懵了,呆呆看着眼前披着红纱的人笑着擦去眼泪,然后摇摇头。
“你比我勇敢,也比我自由,更比我长命。”游春说,“所以你比我更值得好好活下去,是吧?”
话音落下,一道白色的影子飞身而出,随着游春猛然抬起的手直接刺入了龙君的左耳。
他本想在这简陋的火光里与龙君成亲。
那样他的心愿也了了,游春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亮出獠牙,直接斩断他们的因果。
只可惜龙君不懂事,没给他这个欲抑先扬的机会。
这一击稳准狠,龙君瞬间呆愣在原地,只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当场被抽空了。
他跪倒在地,鲜血像是喷涌的泉水般从口中涌出。
他单手抓住自己的喉咙,只可惜他现在既发不出声音,又止不住喷流的鲜血。
他浑身颤抖着抬起头,游春脸上沾染着几滴鲜血,刚刚的笑意尽数消散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堪称冷漠。
“我们的因果结束了。”他说,“我还是斩杀恶龙的英雄,再见吧。”
话音落下,那种脱力感转化为了巨石沉沉压在身上的下坠感,龙君扑倒在了地上。
逐渐黑去的视野里,他看到斩龙英雄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远去,没有丝毫留恋。
等身影彻底消失,龙君用最后的力气伸手摸向耳畔,那置他于死地的凶器出现在了他眼前。
这是一支骨簪。
准确来说,是游春第一次试着在冥渊洞里刺杀他的那一支。
之后某次游春主动提起要替他束发之后,这支骨簪便再也寻不到了。冥渊洞藏宝无数,龙君自然不会在意这样一支朴素到有些频繁的簪子,就像他没有注意到从那一日起,在游春心底里涌现的计划一样。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吗?
龙君自以为不常记事,但在此时此刻,往前上千年的岁月竟然清晰了起来。而与游春相处的一年实在太短暂了,那记忆在漫长的岁月里本应只如同一颗闪烁的星斗。
但此时此刻,龙君却感觉那记忆怎么都走不完。
也好。
毕竟从这一刻起,他也该真正解脱了吧。
在龙君彻底闭上眼睛后,不远处,那刚刚还表现得无情至极的身影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想回头看一眼。
身体带着他向回转了半圈,可他又硬生生将自己的肩膀掰了回来,游春依然保持着与刚刚一样面无表情的姿态,两行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下颌。
旁边的一栋矮房后,一个瘦小的身影等候多时。见时机已到,赶忙冲了出来,向倒在地上的龙君跑去。
身影本来还放慢了脚步,想同游春打个招呼,但看到将军脸上的决绝之后,她也没再停留,咬牙继续前进。
两人一人走向火光冲天的王城,一人走进了无尽的黑夜。
游春抬眼看向王城。
忽然之间,本来晴朗的夜空忽然滚起一声闷雷。紧接着,大雨便开始毫无征兆地落下。
“下雨了,下雨了!”救火的官兵吆喝着,“快!可以进去救人了!”
一位跪在王城边的老妇人不知道正在呢喃什么,感受到大雨落下,她双手合十,颤抖的更厉害了。
“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
沙漠中的雨本就不多见,正巧在火光吞没且末王城时出现,不可谓不是天意。
但游春知道,这样一场大雨,上次出现在二十年前,他被“接”回且末的第一天。
祭台落成,尚在襁褓里游春被递交给尉迟汤。天上忽然一声滚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这是他与龙君因果的开端。
所以他赌了一把,天意会不会在因果结束的同时也降下。
他赌对了。
百姓有救了,但且末还有明天吗?
无论如何,他还有亟待完成的使命。
作者有话说:
没死没死,ays没死
第105章 喜报:龙君死了
又是一年春天,金陵山麓却迟来地降下了一场雪。
古丽穿着粗糙的兽皮衣服,手上拎着食盒,背上的背篓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在沉睡。
穿过一片落了薄雪的林间小路,她来到一片空地前。
这里本是冥渊洞,是一处附近居民谁也不敢靠近的地界。
自三年前的某一天起,盘踞在这里的龙君再也没回来过。当然,这件事附近的村民不知道。
如果人们要是知道了,绝对会涌向这里。到时候宫殿里的奇珍异宝、名贵家具,一切都会被破坏殆尽。
古丽没跟任何人说,也没去拿宫殿里的任何东西。而且,她几乎每月都要抽时间来这里一次,看看一切是否照旧。
终于到了地方,她擦擦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看向宫殿的方向。
冥渊洞前的潭水结了层冰,这里看着比过去冷清了些,但好在还是如往常一般平静。
她叹了口气,放下背篓,为孩子掖了掖被角,又转头看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土包。
土包前保持得尚且整洁,没有落叶和残土,甚至还插了块石板做石碑。
她俯身跪坐下去,将原先被飞禽走兽啄食的残余食物打扫干净,从食盒里取出了新鲜瓜果,逐一摆在土包前。
可能因为她打扫得认真,自然也没看到土包上多出的裂痕。
苹果摆好,洗净的葡萄放好,就在她想去食盒里找坚果时,一只手猛地从土包里破土而出。
古丽当即吓得差点把一整盒坚果撒出去,不过她很快定下心神,拉着背篓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一个男人从土里坐了起来。
龙君像是掀被子一样从土里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醒了, 精神却还睡着。
十数秒后,他那双金瞳缓缓张开。
下一秒,他凌厉的目光猛地向古丽投去。
古丽浑身一颤,坚果再次险些全军覆没。
“你是谁?”龙君的嗓音有些沙哑。
古丽不敢怠慢,急忙回答:“我……我是古丽,之前在且末王城里做宫女。”
龙君压根儿没听她说话,四下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虽然这里残破了,但依旧看得出是冥渊洞。视线再回到眼前的人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怎么看都不像是宫女的样子。
古丽看出了他内心所想,犹豫着回答:“且末……亡国了。”
亡国!
龙君并没有想象里那般神情漠然或是捶胸顿足,相反,他直接从土里站了起来,重复道:“亡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龙君在古丽的注视下激动地绕着旁边的古树走了一圈,就差振臂高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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