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过程中, 他敏锐地发现一件事。休斯家族历史上有几次重大的动荡, 在事情平息后的一个月内, 麒麟都会乘坐一班商业航班，低调地前往华盛顿。这个频率大约是每两年一次。
最近的出行记录，在祠堂事件之后。
——也许, 华盛顿有什么人，一直在默默支持着他。
对于这个推断, 麒麟身边竟没有任何人知情。旁敲侧击, 纪慈也被蒙在鼓里。
还没有等宋抿霜主动去探查，这个神秘的推手就主动出现在了休斯的医院。
“您好。”
“你好。”
老人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西装，胸口戴着一枚白色的鸢尾花。
宋抿霜看到这个配色, 心中有微妙的不舒服。
看出了他的不满，温和道：“劫难往往意味着机遇，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宋抿霜静静地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麒麟反复拜访的，是滕应为的父亲。新英格兰地区最有威望的老牌政治家。
滕议长和善地表达了自己对于宋抿霜和休斯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事情的同情, 说，希望和宋抿霜继续麒麟还没有来得及兑现的合作。
宋抿霜很谨慎。
他说：“我从前并不了解这些。”
老人笑了：“因为我只和休斯的主人做交易。”
“我知道，你们家有一个孩子，不太听话……”滕议长笑眯眯，“如果可以，我愿意提供帮助。”
原本还在思考的宋抿霜听到这，眼底里闪过一丝愠色。真不愧是一对好父子，如出一辙地让人厌烦。此时此刻，纪慈是少年人心中的逆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会用心上最珍贵的那块净土，作为交换的条件。
他永远，不会变成大哥那样只会控制和圈禁的人。
“如果休斯和您有未尽的合作，麻烦让秘书预约，我们慢慢谈。”
不欢而散。
宋抿霜心中存了个疑影。
一碰到跟纪慈相关的事情，他总是会少几分理智。哪怕最终没有什么结果，也会顺着已知的信息去调查一番。在和一个来自新英格兰地区的合作商对接时，他不经意地提起了滕议长的名字。
那个人的表情一瞬间有点一言难尽。
宋抿霜：“看来是有什么背后的故事？”
合作商叹了口气，说：“他原本不姓滕，上东区的西太裔，滕是他爱人的姓。他为了改这个姓氏，把自己祖父母往上三辈的姓都改了。”
“那倒是个深情的人。”
合作商说：“唉。”
宋抿霜听他说，两个人结婚多年，恩爱非常。不算流产和夭折，一共孕育了十三个成年的子女。滕议长的太太、滕应为的母亲，从少女时期一直生到了四十五岁，在生小女儿时，大出血，才不幸地摘掉了卵巢。
“您怎么想起说这个？”
宋抿霜：“我和他其中一个儿子，有点私怨。”
他自然而然地，将滕应为的名字带了出来。
那个人又啊了一声：“难缠的主，叛逆期大闹过好多次。后来，滕议长把他送去了犹他州盐湖城的一所教会学校……您听过吗？但是呆了一年，他就失踪了。再回来时已经20多岁，参过军，处处与他父亲作对，令家族蒙羞。保守派都恨死他了。”
“他们是因为什么产生的矛盾？”
“哎呀…家里的事情，哪有对错……”
宋抿霜还没有来得及从这些信息中找到对付滕应为的办法，就从银行和州政府那里听到了接连而来的，两个令他心火骤起的消息。
“您作为休斯的接班人，签名当然是有效的，但是这些是麒麟先生的私产。他有配偶……”银行的高层一脸抱歉，未尽之意溢于言表。
那人仿佛怕他不明白似的，还强调：
“要是有一天实在是有什么不测，那也是遗孀啊。”
这两个字像是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偏偏议会也催，麒麟无法履职期间，纪慈作为他的竞选副手，应该暂代部分行政职务。因为，这属于他们共同的政治遗产。
宋抿霜看着那些文件。
上面一枚枚火红的印章盖在他的眼前，烙在他的心上——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多不讲道理、堂而皇之的字眼，可以违背人的心意，把纪慈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并排。生死不论。
麒麟的一招阳谋，算尽了身前身后事。
想害他的人，要经过纪慈；想救他的人，也要经过纪慈。
霸道地在方方面面宣示着主权。
他穿着无菌服，对病床上的人说：“你真是个……”
咬碎了牙，也无法。
……
门铃响了三声后过了一会，纪慈才拉开。
他先是一愣。
门外的人高高大大，穿着一身运动装，看不出是从哪儿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纪慈下意识张了张嘴。
宋兆雪往前走了一步，纪慈就往后退，想把门关上。宋兆雪已经比纪慈高了半个头，一把拦住了他。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纪慈低下头，转身往屋内走。宋兆雪便跟着进来，插着兜，行李就随便扔在门口。
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骤然见到一别几个月的宋兆雪，纪慈心里忽上忽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态。
他已经知道宋兆雪履行了那个诺言，将赵昔送去了瑞士。
但纪慈也十分清楚，在这次久别重逢里，他没有办法提赵昔。他和宋兆雪之间，还有那些理不清、斩不断的过往。那是纪慈最愧疚，也最难为情的一件私事。
人生中，纪慈已经想不清自己到底利用过多少人。
他对此其实没有什么实感。命运把人推到哪里，就要解哪里的关卡，渡哪里的河。一路遇见的人，最后或多或少都被他踏在脚下，成了渡河的桥。
但如果没有两岁的宋兆雪，纪慈根本不可能被休斯收养，更不会有此后逆天改命的气运。
可代价是，宋兆雪此后的整个童年，几乎都被莫名其妙的病痛缠绕。
双生子，一母同胞。宋抿霜好端端的，宋兆雪哪里来那么多所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所以有些事情，即使过去再久，也骗不了自己。
——纪慈的确问心有愧。
宋兆雪性子要强。
小的时候，大人们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偏偏越要做。人家说他身体不好，不适合运动，他便宁肯搭进去半条命，也要在马术比赛里拔得头筹。
纪慈每年牵着那匹冠军马巡场、接受四周欢呼的时候，都还能听见宋兆雪伏在马背上呼哧呼哧，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喘息声。
所以十几年来，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一次又一次挑战纪慈的底线，让纪慈放低身段去讨好、去包容，也只有宋兆雪。
因为纪慈知道，这是一种补偿。
可当真相毫无防备地被捅到宋兆雪面前时，纪慈这些年来那些自欺欺人的、被他冠以“兄长责任”之名的偏爱，也终于一点点剥去了体面的外衣。
最后剩下的，只有难堪。
宋兆雪从始至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只看着纪慈，也不说话。纪慈走到哪里，宋兆雪就跟到哪里。纪慈做什么，宋兆雪就在旁边静静地看。
某一瞬间，纪慈终于有些受不住了，问他：
“是不是谁让你来做什么？”
宋兆雪没有回答。
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份文件，递了过去。
纪慈粗略扫了一遍，再次看到这些需要休斯不得不交由他处理的事情，心里空落了下，却也了然，怕是都不敢见他，推宋兆雪出来。沉默，提腕，签了名。
宋兆雪却连那些文件看都没有看一眼。
仍旧只是盯着纪慈。
纪慈躲闪视线：“现在的情况你也……”
没说完，被宋兆雪打断。
“他们的事，你自己想明白就好。”
“我来看看我哥。”
“……”
宋兆雪看着纪慈那个表情，眨了下眼。
13个小时，接到准许的那一刻就往回跑，只买到经济舱，把蜘蛛纸牌玩到通关。一路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说，敲响门铃时，心跳如鼓。
可是见到眼前人，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不被困扰，为什么不能有一次是纪慈呢？
脱口而出的哥，像是原谅，也是保证。
——不要怕我
突然想到从前骑马，练盛装舞步。他的马是纯血赛级后裔，聪明非常，什么样的动作都游刃有余，唯有后退，每每练的时候都要返工。马蒙着眼睛，怎么知道身后是台阶还是悬崖——所以都不敢妄动。年幼时，他得故意低沉声音，装成大人的模样去吼，缰绳勒到马和人都痛的受不了时，马才会照做退步。
这时心境，大约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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