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的神情微微一震。
“我听话，就是你的弟弟；我要走，就是疯了病了。你随时可以再找一个更乖的出来，不是吗？”
“小慈，外面——”
“别说外面。”
“这些话你应说过很多遍了，大哥。你说为了保护我，所以关我；怕我出事，所以替我做决定；怕外面的人知道我不在，所以找一个人替我活。现在我告诉你，我什么后果都认，你还有什么理由拦着？”
纪慈望着他，眼睛很亮，神情却染上了疲态。
麒麟突然意识到，家族、恩情、婚姻，他们之间夹杂的事情太多，已经理不明白。他此刻引以为傲的身份权势，此刻竟没有一样派得上用场。
他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求他。
单侧膝盖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麒麟的这一跪。
全场皆惊。
猎鹰与休斯之间打了多年交道，他们熟悉这个马里兰权力最大的男人，沉默寡言、高傲不羁。但是此刻，却为了一个小小的U盘，跪倒在他的养兄弟面前。看来，里面东西不小。更加坚定地想要得到它。
但是，从宋抿霜的角度，麒麟从始至终都没有看U盘半分，他的视线，只在纪慈，只有纪慈。
他放软了声音：“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求你，不要这样。”
马特和休斯的下属们赶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
“家主，你不像你了……你难道没有发现，一遇到这个人，你的理智呢、你的责任呢？你清醒一点，他是叛徒，休斯容不下叛徒！”
“你闭嘴！”
“你明明可以砍断他的手脚关起来！你为什么要心软！他就是个祸害……你明明想过的不是吗？你问了医生！你连麻药的计量都算好了！”
麒麟突然看到，纪慈震惊的表情。
一步步往后退。
他伸出手，表情痛苦：“我没有，小慈，你相信我……”
可是纪慈防备又心碎地看着他：“我怎么信你。”
麒麟的神色有一瞬木然。痛的感觉一瞬间从心脏爬满全身。
他的弟弟说，不知道怎么信他。
是啊，男人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轻轻转动，欺骗、控制，言语和身体的责罚，一次次的禁足。纪慈恨他怨他，竟然也是合理的。
但事情真的不是这样！
麒麟解释，是祠堂事件之后，休斯内部的压力无法缓和，有人给出了这个主意，他为了作戏，并没有反驳，但是私下里处理了提议的人。马特现在说的所有的话，都只是让咱们兄弟两个离心，让你害怕，哥哥从来不想伤害你。断手断脚，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可是……”纪慈悲伤地说，“大哥已经杀了我。”
从撕下兄长面具的那刻，从失去爱人孩子，再到亲友离心……追随麒麟的18载人生太苦，最后失去的，是他自己。
麒麟跪在原地，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
“家主，真正的纪先生在和您完成婚礼，眼前的根本不是纪先生！”
“是啊，他说的话、给出的证据没有人会相信。”
“您不要害怕，等解决了这个疯子，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麒麟一声暴喝：“闭嘴！”
“他就是纪慈！”
“就是我弟弟……”
拼命辩解，却也终于体会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百口莫辩。
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看到纪慈低头缓缓看向手心，那枚U盘。
麒麟不在乎什么罪证与否，他只担心，他的弟弟又一次被所有枪口对准。
“小慈！”他膝行地恳求：“我不关你了！我不关你了！你愿意去哪……瑞士？去瑞士好么？哥哥一辈子不打扰你。别冲动，别吓我……滕应为！”
他的声调变高：“别动他。”——“求你。”
纪慈看向神色惨白的麒麟，心里此刻却没什么快意。高台赴火，已无退路。他其实也有瞬间的怅惘，棋差一招，如果麒麟没有赶来的这么快，如果滕应为没有如此狡猾地设下埋伏。
不过，至少这一次，他骗到了他们。
笑了下，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句：
“大哥，对不起。”
他将U盘抛向无悔的方向。
纪慈，永远是纪慈。
不论牢狱还是死亡，他都永远要在这具躯壳里，走自己选择的路。
命运，就看谁更快些吧。
“不——！！！！！”
“砰——”
“砰！”
同时响起的两道枪声，两次破空，两次血肉之躯淋漓翻开的声音。纪慈被一阵冲击掀翻在地，仰躺着，愣愣地抬眼，神色癫狂的马特试图喊些什么，眉心处有一颗朱砂一样的血痕，他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冒着白色的烟雾。
有人为了阻止马特——
纪慈看到不远处，滕应为冷脸按下了科恩手里的特里亚纳之眼，全副武装的特警一涌而上，跟休斯的人缠斗在一起。
混乱中，宋抿霜不顾一切，甩开助理和狼尾，冲上去一脚踩碎了摔落在地的U盘，而科恩则扑开他、打滚抢过，吞进了嘴里。
每个人都为了它，拼上了所有代价。
他们行动敏捷，无一人受伤。
那第一枪呢？
“大哥…”纪慈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好像魂魄归位。
麒麟闻言，却并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纪慈向往后躲，却被男人死死地抱住。
“大哥——！”
宋抿霜听见这声凄厉的悲鸣，呆在了当场。
纪慈看到麒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纪慈哆嗦着去听，环境太嘈杂，想听到的声音太微弱。
他只听到两个字：“不…要……”
不要什么？
麒麟此生和他说过太多不要。
不要害怕，不要难过，不要出卖自己换得利益，不要离开，不要恨我，不要逞强……
他是一个人生命里最沉重的贵人，恩威皆由他起。
所以久而久之，那些带着爱意的叮咛也会变成巍峨的训诫。
《撒母耳记》，琴与枪，所罗与大卫，旧王与新我。
在这一瞬间，纪慈仿佛才察觉自己身上多出的重量，滚烫又炽热的身躯，死死地拦住了外界窥探的动作和视线。温热的液体蔓延在白色的衬衫的左胸前，飞溅在纪慈的脸上。
他伸手摸了一把，才后知后觉：哦，怪不得，世界是红色的。
…
圣洁的教堂。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
宾客肃穆垂头，双手交握，全程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有人敢抬头。
两道气质出众的人影一黑一白，西装革履地站在礼台上，鲜花着锦，一路蔓延。白鸽自十字架上飞过，唱诗班空灵的声音传唱着神爱世人，必将赐福、必将丰盛、必将洁净。
“从今天起，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
“我都会爱你、珍视你……”
老查理最终找到了体面收场的办法。
假的麒麟与假的纪慈面无表情地交换对戒，在家族、世人和神明的见证下机械地跟读：
“Util death do us part.”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世界上的这1秒，25岁的麒麟掌控了35岁的他，真正的麒麟履行誓言，虚假的麒麟得偿所愿。
他们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没死，死不放手，未火葬 ：） 只是这个家族进入了下一个10年，打的更凶
觉得两章一起读会更好一点，就加了个更，所以晚了，啵啵啵
第76章
手术室的灯亮了又熄, 巡回护士倒了三班。
开胸到一半，CT结果看到子弹卡在脾脏，右心室有8 cm左右的斜行损伤。四次病危, 36小时连续的抢救，三尖瓣返流加心源性休克，手术无法继续，推出接ECMO, 唯一的可能是立刻找到供体换瓣。
能做换心手术的外科医生, 全世界寥寥无几。
宋抿霜出来时, 天光微微亮。
他眼前闪过几块光斑, 靠在医院回廊的墙壁，一点点滑落在地上, 已经筋疲力尽。他抱膝, 小腿点在地上不受控制地颤抖。
助手可以换, 麻醉师可以休息，只有主刀不能——这个当口，连缝合都不敢假手于人。
过了一会, 宋抿霜呆呆地扶着撑起身。
他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扯了下，摘掉了已经在脸上压出寻麻疹的护目镜。
汗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突然, 楼梯间尽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在寂静的病房区域格外明显。他们神情肃穆，都是从世界各地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休斯成员。有旁系亲族，也有权威的高管。
宋抿霜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拉老查理的手。，这是从小看着他们一起长大的管家、如今胜似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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