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慈不需要再为休斯的事情奔波劳碌,更不用为汹涌的恶意买单。
无论他开玩笑赌气也好,真的得罪了什么人也罢。
妻子的错,会由丈夫承担。
纪慈,抛掉那些难堪的经历,摆脱背叛的阴影,从此便可岁岁无忧。
而自己,则会一直陪伴在弟弟身边,直到纪慈适应新的人生。这一次,他不是那个无能为力又懦弱胆怯的青年人,35岁,高歌猛进、大权独揽,绝不会再让他再次颠沛流离。
他对未来,是充满把握的。
位高权重的男人半跪下去,亲吻苍白的爱人,啄他的掌心——象征着臣服与忠诚,祈求与渴望。
“小慈,婚礼上我们都是西装。但是我好喜欢它,我想看你穿……”
纪慈没有答允。
女士的婚纱,鱼骨的设计很紧,绑带缠绕,只留出一个容人吸着气钻进去的小口。口的下方,层层叠叠的裙摆遮盖出一个空洞。
“这是留给我的吗?”
他问。
钻进这个洞,是你身边留给我最后的位置,对吗。
麒麟站起来,从身后把他圈在怀里:“对,只有宝宝可以。”
短短7个字,他自己脱口时,竟冷不丁生出一丝局促……转而又是毛头小子般的惶恐羞涩。最后,倒也有一点点感动。
“宝宝只有哥哥能看。”
不知什么时候不再自称大哥,而是哥哥。
因为大哥,是四个同辈兄弟的排行;哥哥,是弟弟一个人的哥哥。
十载春秋的年长,才有资格去品尝苦涩又甜蜜的职责。
——纪慈拒绝了。
他推开麒麟,冷冰冰地盯着他:
“可是我不想。”
他们争吵了起来。
纪慈动了手,又被制住,麒麟受伤地坐在床边,纪慈于是说了很多很多他也记不得的难听话。他说他恨麒麟,他不想结婚,他觉得麒麟像一个怪物,背叛了他们两个人的一切。
“别说了,求求你。”
纪慈嗤笑,说,他宁愿去死,也永远不会再原谅麒麟。
“像你这样的人,没有人会爱。”
麒麟愣住了。
他说:“小慈,你不爱我了吗?”
纪慈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怔了一下,有些报复地说:“我只是利用你而已。”
“你对我很糟糕,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会跟你呆在一起。”
麒麟看着他。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断了。血液奔涌,翻飞在胸膛,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写着生气和愤怒。
那条婚纱还是被套上去了。
男人钻到裙摆的底下,热烈又急切地讨好。他这次一点都不粗暴,反而在昏了头之后,下意识小心翼翼地取悦着爱人。他摸着他的心跳,从血流的速度中感受出自己的用心。汗水湿透了婚纱,珠宝叮叮当当作响。
他问:“小慈,我可以对你好的。”
他抓着爱人的手,去贴自己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用睫毛挠他的掌心。
“我什么都能给你。”
可是纪慈说不上话,仰倒着剧烈颤抖。
没有痛苦的欢愉像是梦魇,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拖入其中,比曾经还要绝望。
麒麟心疼,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条领带,要给他系上。
“没事没事,你只是太舒服了。”
看到人生中第一条领带,纪慈骤然发出一声悲泣——
“Fratello, è cattivo con me!”
麒麟一下子像被刀割了一样停住,整个人都冷透了。他问:“小慈,你说什么?”
纪慈好像昏死了过去。
麒麟去抱他,慌张无比,一时之间什么都不顾了,要把他喊醒。
“小慈,你说什么?”
得不到回应,他才转头看一室狼藉。婚纱碎的满地,各种钻石像是陷阱一样散落四处。意大利语是他出生就开始学习的母语,是休斯的基石,他怎么会听不懂?
只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揣摩其中的意思。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纪慈在意识不清时求救——
哥哥,他欺负我。
……
老查理赶到医院时,在回廊里看到了颓唐而坐的男人。
他缓缓走过去,将护士的报告递过来:“只是有点脱水。您怎么吓成这样?”
麒麟坐在那,眼珠子转了下。
面无表情,没说话。
老查理叹了口气:“大少爷,要不,把婚礼取消吧。”
“你说什么?”
“啊,家主……”
麒麟僵硬。
很多年,没有人如此叫过他。
老查理下意识的称呼,让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
为纪慈求情时,怎么求的是25岁的他。
第75章
婚礼…
为什么一定要办一场婚礼。
麒麟自己也说不清楚。
为了帮纪慈摆脱调查、演戏伪装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可能还参杂着信仰的痛苦——他不希望因为没有仪式,而连累弟弟因背弃上帝获罪。
但归根结底,这是他的一厢情愿。
10年人生起起伏伏的身不由己, 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地以“麒麟·休斯”的名义真心想做的事。
他想要和他有个家。
果断挥刀斩断过往的龃龉,踏平前路可能的坎坷。
哪怕鲜血铸就、铁链紧锁,他已经有能力让开口反对的人缄默, 承担任何代价。
麒麟无比坚信这一点, 直到纪慈说出那句:
“哥哥, 他欺负我。”
午夜梦回, 爱人那双澄澈的蜜糖色眼睛潆蕴泪水时,又怎么能不为此动容呢。也是在那一刻, 仓皇失措地意识到, 所作所为, 失去了被求助的资格。
老查理劝,取消婚礼。
他心不甘,情不愿。
凭什么都要拦着他们。
纪慈陪了他18年, 他想他再陪80年,又怎么样!
看着充满抵触的男人, 老查理叹了口气。他仿佛回想到许多年前, 麒麟的孩提时期——他是家族里的第一个孩子,众星拱月,任性非常, 比后来的宋兆雪也有过之无不及。矜贵的大少爷如何走到今日的位置,个中艰辛外人是无法窥探的。
可10年来,肩负一切,冷面铁腕, 唯一的偏执仅仅只是在纪慈。
老查理思来想去,也有不忍:“若是非得结这个婚,我看,也没必要让二少爷亲自出面么。”
“……”
麒麟虽然没有说话,但能让人感受出他的震惊。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怎么可能。
上帝面前,万众瞩目,他和一个纪慈的替身去宣誓、接吻、拥抱么?
视线突然落到门内,病床上,沉睡的人。
他好像才慢慢意识到,他心目中那场梦幻的仪式最大的阻碍不是有多少仇敌、什么样的亲族反对。他们之间唯一的隔阂,是纪慈,不愿意。
他执意斩断的是弟弟的骨,踏碎的是爱人的心。
麒麟有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
……
婚期将近,男人愈发殷勤。
纪慈行事前,往往身体还没有动,只是眼神的变化就让他警醒,迅速地凑上去鞍前马后。可是纪慈不怎么买账,一旦心硬下去,半点机会都不留。
有天晨起,纪慈看麒麟在照镜子,拨弄了半天。
他们自镜面反光里对上视线,男人有些躲闪——纪慈听见他问:“哥哥是不是有皱纹了?”
纪慈没应声。
第二天却注意到他染了头发。
麒麟再没有违背他的意愿做任何事,来医院前,甚至会脱下西装换常服,打散了头发笑眯眯地跟护士们寒暄几句,再拎一份饭。纪慈吃完,他立刻站起来收拾。步履轻快。
有的时候,纪慈会听见他提起往事。
大多以贬损的口吻——年轻的时候对纪慈不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并不怎么会照顾人,且格外小肚鸡肠。500人的期末大考,麒麟没发挥好,出门听见班级里一直的TOP1学婊大声哀叹得不了满分,偷偷翻白眼。
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细节他提了几次,直到纪慈说:
“别装了。”
“什么?”
纪慈视线不看他:“过去就过去了。”
“35岁,西装更合适你的身份。”
麒麟沉寂下去。
那天,纪慈入睡前,听见麒麟轻轻说:“要不…算了?”
他翻了个身,没回。
这场婚礼的结果对纪慈已然没有意义。当替代的行为产生,事情的走向就并不由他控制。纪慈不能接受自己的名字和人生被就此淹没,唯一确信的是,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想赌一把。
“你想好了?”
纪慈看着将信将疑的滕应为,轻轻露出一个笑:“送我去瑞士,落地后,我把东西给你。”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纪慈的手一翻,掌心中,一个银色的微型U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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