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层会议室的大门打开,高管陆陆续续散会。坐在主位的宋抿霜脸色不太好看,起身的第一时间就是低头往外走。
“抿霜。”
他被叫住, 回身。
麒麟在副手的位置,把文件归拢合好:“许久没有过问你的事情,如今你越来越得心应手。如果家里长辈泉下有知,应该会很欣慰。”
“谢谢。”
宋抿霜不咸不淡地应声, 还是没有抬头。
“兆雪呢?”
听到这个问题, 年轻些的男人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表情:“大哥爆了那么猛的料, 总要给他一点时间缓缓。”
宋兆雪那天之后, 到底很受打击,把赵昔亲自送出北美后, 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祠堂里发生的一切, 成为了整个家族闭口不言的秘密。
心照不宣。
宋抿霜清楚地知道, 自己怨恨麒麟——如果不是男人非要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斩断他们跟纪慈之间的关系,纪慈不会冲动,更不会落到如今性命攸关的地步。再加上, 他选在当日坦白自己同样的龌龊心思,何尝不是抱着虱子多了不怕痒的赌徒心理。
毕竟有赵昔这么一个“珠玉在前”, 别的事, 只是再给早就疮痍满目的世界泼一盆冷水。
无耻至极。
但更多的,宋抿霜也怨恨自己。
因为贪婪失去了纪慈的信任,又因为轻率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以至于现在受制于人,不得不配合麒麟,把所有保护纪慈的手段一一落实。
包括,将爱的人拱手相让。
“你会逼死他的。”
“你有更好的办法?”
“至少, 我不会让他成为天下的笑话。”
“你已经让他是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半的血缘,全然了解的心思,溢出的博弈。最后,宋抿霜低头,又是低头。
他恨自己晚生的年纪,从前是叹惋错过的岁月;如今是嫉恨差半步则是无用的权柄。
恨来恨去,恨无法救爱人于水火的,不是自己。
麒麟看他沉默,满意。杀人诛心,婚礼细节,由宋抿霜一手操办。
——多年观察,想必了解。
宋抿霜的手心都要掐烂!
应付几句,摔门而出,他一眼看到了站在电梯口同众高管谈笑风生的人。那个青年送走了最后一波客,转过身看到宋抿霜,眉眼沉静下去,恭恭敬敬地说:“主席。”
宋抿霜那身因恶寒而倒竖的寒毛又一次直立。
他看着这个跟纪慈有5分长相的人,心里的反感一股股涌出,不受控制地盯着他——刻意穿了纪慈的西装,打了纪慈的领带,举手投足,不伦不类的模仿。
宋抿霜没见过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会承担纪慈对外的所有功能,挡掉一切明枪暗箭。他享受了纪慈用命拼搏来的地位尊荣,有一天,他会为纪慈坐牢,或者,以纪慈的名义去死。
宋抿霜问麒麟:纪慈知道这件事吗?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占了他的名字和身份,要替他过完这一生吗?
麒麟没有直接回答。
他说:小霜,你哥哥…很辛苦。
宋抿霜突然有一瞬间悲凉。
他从麒麟的这句话中品出竟然不是一直以来的唯我独尊,而是一种无奈,一种怜悯。这让宋抿霜想到一些事。他也是在继任休斯基金会主席后,从短暂的共事中才怀疑,麒麟对那段他和纪慈相依为命的生活并不满意,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
——他换到麒麟的办公室里时,撞见过秘书搬家。
有一本册子掉出来,放了纪慈从小到大的照片。
哪怕他们因为繁忙没有合照,都会由专门的秘书裁剪新闻,用字来拼贴。
宋抿霜无意中察觉,漫长的时间线里,唯独缺少了纪慈11岁到14岁,麒麟的21岁到25岁。
大厦将倾,风雨飘摇。
任人鱼肉,朝不保夕。
宋抿霜曾听老查理讲,那个时候,麒麟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偷偷暴食,害怕有一天他会死在和父辈同样的车祸、坠机中。所以,他抱着纪慈疯狂接受采访,出现在媒体的镜头中,确认着自己的存活、向宇宙发出声音。
那种对于生存和未来的极度焦虑,宋抿霜无法体会。
但是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到了第3年,纪慈13岁,飞去南美,替麒麟谈了第一场生意。
365天后,休斯在两个人的竭力挽救下,走上正轨。
代价是,他们人生此后时光,愈发没有重合。
宋抿霜猜测,纪慈的挺身而出,是麒麟拼命想要修改的一条支线。于纪慈而言来之不易的机会,是麒麟窘迫无能时,作出的妥协,万千宇宙中,最自责、自卑的结局。
但这些,都是宋抿霜的拼凑。
长兄的高傲像是一座高山,用岁月和沉默隔绝了所有窥探。山的那边,从来只有他和纪慈两个人。
又或许,山的那边,什么都没有。
一切只不是他想要强娶纪慈的借口。
舆情部的人拿了15倍工资,昼夜不停,把纪慈从前的影像记录一点点修成正主和替身长相之间模糊的重合。迫于压力,47层的每个人开始管这个陌生到熟悉的男人叫“纪先生”。“纪先生”私下里冷漠寡言,一到会议里、谈判时,威风凛凛,肆意大笑。
宋抿霜按电梯键,两下都没按准。
咒了声“见鬼”,直接走了楼梯。
……
“纪慈”亲自开车送麒麟回别墅。
因为真正的“纪慈”得罪了太多人,听说,连被称为家主化身的马特先生都被调岗了。
他偶尔从后视镜里观察这位只出现新闻里的大人物。严苛到冷静的自律,从7点钟会工作到第二天凌晨1点的男人。不会笑,不会怒,只会静静地看着人,发号施令。
安静的氛围让他紧张,于是找了个话题:“家主,我的衣服已经做好了,不需要穿太太的了。我之前拿的都是很旧的,我想我是没资格留的,洗好放在后座了。”
麒麟私下里也不允许替身叫纪慈的名字,跟其他人用同样的称呼。
他只是休斯培养的一批替身里最资质平庸的那个。
但不知道为什么麒麟选中了他,将他从暗无天日的训练场带出。
他没有名字,没有什么做生意的天赋,麒麟说他是纪慈,他就变成了“纪慈”。
麒麟闻言抬头,伸手,摸到了一个袋子。
里面放了两件白色的衬衫,一套灰色的,纪慈常穿的西装。还有一条绣着鸢尾花的领带。
领带的长度有点短。
翻过来,角落里绣了一个小小的“慈”。
麒麟眼神一瞬间悠远,缓缓摩挲了下:“这是他第一条领带。”
替身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对不起大人,我不知道。”
男人把那条领带拿了起来:“他13岁时,出门,要装阔气。我说打我的领带去吧,他不干,非说要自己的。做出来后,又怕和我的混了,闹着才绣了名字。”
“太太,是个有主意的人。”
“我后来用这条领带打了他,他就再没戴过。”
替身:“……”
尴尬之余,心里感觉到阴风阵阵。
麒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他成年后还迷上过一阵绘画和马术,但想要做得好,都是童子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品酒和高尔夫练了个皮毛,人家恭维他,他还很沾沾自喜。”
“这样啊…”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麒麟从来不怎么理会他的表情与想法。
“前年的3月8号,我在亚洲开会,听到他在飞地马拉被人绑了。今天讨论的政策,就是接到消息后两分钟登台发表的演讲。”
“我给他买了一匹马,找了一个老师,还没有告诉他。那马运过来的时候蹄子受了伤,我说,绝对不能废,才救了回来。幸好他也没本事真的比赛,看不出来蹄子受伤……这匹马还是他的狗去挑的,五十多匹里就只有这么一个。那狗脾气差,不怎么理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
他叹:“且养呢。”
车稳稳停下,到了别墅门前。
“先生,到了。”
麒麟看着那栋黑乎乎的建筑,两分钟后,下车,高大的背影走了进去。
……
纪慈没睡,灯亮着一盏。
他脑海里乱的很,一会是那句“太太”,一会那句莫名的“纪先生”。他心里有惶惶的恐惧,这种感觉来的措不及防又无处不在,他分不清是因为什么。问都不敢问,但是十分介意。这又是什么新的规矩吗?是这个假期的惩罚吗?
他好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于是也不赌气了,甚至压着脾气试图表现地好一些,心里猜,麒麟会不会给他一个解释。但是翻来覆去也没听到什么说明。
麒麟梳洗后,没有折腾他,用粘毛器清理了一下身上才坐到床边。
他摸纪慈的手,冰凉凉的。男人皱眉:“少在阳光房呆那么久。白天越热,晚上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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