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答应了。
出席活动的当天, 纪慈醒的特别早，早到把每天上班的麒麟都吵醒。
他显得有些躁动与亢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面对麒麟疑惑的眼神，他只是一遍遍重复：“我太久没出去了哥，有点紧张。”
听他这样说，麒麟并没有说什么。
帮纪慈系了一条领带，末了的时候，不动神色地捧了下纪慈的脸。
男人说：“你能平安幸福，就好。”
纪慈听不进去。
他从坐上车的那一刻就开始走神。
他幻想着很多场面。
纪慈想到了赵昔——有一天，他会把弟弟介绍给妻子。这是我的弟弟，这是我的妻子。
你们好，你们都好。
他脸上的笑容克制不住，隐藏在口罩里，外人只能看到那双亮着的、焕发着生机的蜜糖色眸子。这种巨大的波动拉平了曾经所有的低谷，显得一切困难与负面情绪都像是自己庸人自扰的烦恼。
纪慈走进会场，找了个角落。
弟弟孤身而来，欢迎他退伍的人里会有别人吗？在这浩浩荡荡的人群里，会有他的女朋友、朋友、师长或者同学吗？
纪慈拿出手机，对着反光的黑屏调整了下领带。
双手放在膝盖上摩擦了两次。
他给滕应为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来？」
过了会，好像觉得不太礼貌似的：「谢谢啊。」
旧日的恩怨早已抛之脑后，他无比感激滕应为的不计前嫌。这是恩人，他想，见了弟弟，什么生意不生意、货物不货物的，就算让他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也是在所不辞的。
纪慈冷不丁又想到：身为军人的弟弟，会不会用过他设计的枪呢？
那么轻便，那么精准。
到时候可以骄傲地和他说，是你哥我生产分销一条龙！
趁手吧？
以后想用什么，哥都给你造。送你一座工厂，想造什么造什么。
服务生给他倒水，纪慈连忙双手接过，说了好几句谢谢。旁边坐下一对女士，看他的样子，友好地笑出了声：“紧张啊？”
纪慈点点头，口罩和帽子都遮的严严实实。
“你们接谁？”
年长些的女士说：“她爸爸。”
你呢？她问。
纪慈斟酌了半天，没敢说，也不敢说，就傻笑着。
“代号是什么？我问问我丈夫。”
“啊，那就再感谢不过了……他叫L，今年才21岁。”
女人点点头：“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她爸爸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提过呢。你是他哥哥？”
“……”纪慈长大了嘴，瞪大眼睛，结结巴巴，“他，说过这些吗？”
女人：“好像有这么回事。来寻亲的？我丈夫说，L特别特别安静，像是一个鬼一样……哈哈，真为你们高兴。”
她几次看手机，丈夫迟迟没回复。有些抱歉地朝纪慈笑了笑。
纪慈不在意，经过这个意外的确认，他心里更加近乡情怯。
人来人往，他注视着每一个进来的男生——191 cm，得多好认，多醒目。
陆陆续续有穿着军装的人走进来，和多年未见的亲人抱着哭在一起。
他给滕应为发消息：「我好紧张。」
纪慈也不知道能给谁说了。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滕应为能共情他的心理。
人一点点坐满了。
每来一个亚裔，纪慈就站起身来看一眼。
不是，不是，还不是。
他很有耐心，久等不到，才注意远处有一个照片墙，是三角洲历年退役后公开的成员。
纪慈走过去，一眼看到了一个面孔。
没有笑，冰冷地盯着镜头，仅有三两分相似的容貌——但是他无比笃定，那是弟弟。
他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跺了下脚。
眼眶发酸。
纪慈问旁边的人：“为什么我弟弟的绶带是黑色的呀？”
那个人被拉住，听到这个问题，非常震惊且古怪地看着他。
支支吾吾半天，突然跑不见了。
纪慈也不在意，笑着坐到原位，他注意到旁边的女人这会一直在擦汗。
“您爱人回复了吗？”
女人啊了一声：“还没，还没。”
就在纪慈还想请她再问问时——仪式开始了。
他皱了下眉。
连着给滕应为发消息。
「我弟弟怎么没来？」
「你在哪？你到了吗？」
「有什么变化吗？」
一批特种部队成员退役了，他们带着使命和光荣，将不为人知的岁月永远封存，与前来庆贺的家人们抱在一起。大厅里都是欢呼与哭泣，纪慈坐在角落，张望着，抓着手机。
心里冷不丁颤了下，低头。
滕应为的消息：“出来。”
……
州政府议会开到一半，中场休息的时候，麒麟先生接过秘书的咖啡。
突然，他站起身，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急冲冲地往外走。
同僚连忙拉：“州长大人！您去哪？”
麒麟被心里的那团疑影弄的不安生，语气也强硬：“私事。”
“哎呀，今天是共轭法案公投，这不是您当时竞选团队的副手大人亲自草拟的？您得在啊。”
麒麟脸色不好看。
他走回原座，不知怎的，心中愈发不安。
纪慈连日来的异常让他有了猜测。
看着陆陆续续走进来的各位议员，他抄起手机，打出一个电话：“你哥哥现在在……”
他说，无论如何。
要去确认纪慈的安全。
……
纪慈从热闹的人群中找到一个小门，走了出来。
他看到滕应为带着雪白的手套，捧着一个盒子，身后跟着科恩和几位干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纪慈：“这是什么？”
滕应为没有说话。
纪慈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差点绊倒，声音也高起来：“这是什么？你怎么不说话。”
他小跑过来，盯着滕应为。
“这是什么！你他妈听不到我在问你吗！”
纪慈吼出这句话之后，看想科恩，还有那些穿着F、C工作制服的人。
“我弟弟呢？我弟弟呢？我……”
“纪慈。”滕应为打断了他魔怔般的质问，“我很抱歉。”
他说完这句话后，微微让开了一个身位。
有一个干瘦、带着眼镜的男人走过来，出示证件：“L的家属吗？性格原因，他没有留下过任何遗言或遗物。我们只有一颗从他身体中取出的子弹。”
“……”
纪慈张着嘴，哈、哈，喘着气。
他觉得脸颊发烫，整个颧骨和眉心都开始剧烈地红。
“……”
他死死地盯着说话的那个人，牙齿都要咬碎。
“他为国家付出了一切。”
“你他妈……”
纪慈冲上去拽眼镜男的领子，被滕应为一把拉住，盒子被什么人接过去，滕应为高大的身躯笼罩下，竟一时间都没有控制住他。纪慈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就是脑子一片空白地想去撕烂那张源源不断在说话的嘴。
“L没有受苦，是被一枪命中眉心的。”
“滚…滚啊…！”
纪慈被滕应为绞了双手在背后，挣扎着，想要接近那个黑色盒子。
眼泪终于落下，如果不是滕应为，已经瘫软在地。
“什么时候的事？”他脸色由红转白，又转灰。
有人看了眼滕应为的表情，仿佛很伤心：“半个月前。”
纪慈天旋地转。
哇的一声吐在了地上——
怎么会是……半个月前呢？
他没有吃什么东西，因为紧张，喝了不少的红酒。
滕应为下意识去分辨，发现不是血后，皱了下眉，什么都没说。
纪慈缓缓跪坐下去，垂着脑袋，歪着身子。
所有人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悲痛欲绝的男人。
第二个开口说话的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因为您是很有名的军火商人，我们想向你了解情况。特里亚纳之眼，您有印象吗？”
纪慈：“……”
他过了好一会，说：“怎么了？”
“打死您弟弟的狙击枪，型号为特里亚纳之眼。它原来的精准度高，便携性不好。可是这次在远东战场出现的这一批，是新设计，做了一个可以拆卸的零部件，大大增加了狙击手的灵活性。”
——狼尾，我能看看你的枪吗？
——看来可以改进一下
——大舅哥，我给你免费升级
纪慈的嘴唇抽动一下。
滕应为看到他的脊背在发抖。
有个人感慨：“其实这批货，如果晚半个月流入市场……我们问这些，只是想确认，不是您出手的吧？”
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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