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话,都是宋抿霜说的。
纪慈前所未有地曾动摇过的一个点在于:是否有一刻,他们真的身不由己了。
经历过生死之后,纪慈对“爱”这个字有些恐惧。
它似乎不像纪慈从前想的那样,来自于母亲、父亲,来自于亲朋好友、妻子儿女。它可能来自任何人、任何事,又产生各种各样的不同结局。
它永远不是一个注定充满阳光鲜花的暗示。
但承认这些人或许曾经对他有过这么一丝真心,但……?
他哂笑。
凭什么他们说爱,他就要接受,就要原谅,就要释怀呢?
他受的委屈,他一步都不会罢休。
纪慈悠哉悠哉地升起一丝有恃无恐——麒麟怕了,宋抿霜也怕了。
反观纪慈他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
连生死都在棋盘上的人,就不受棋子还是棋手的身份约束了。他是规则。
纪慈让麒麟帮他打理那些生意,一是因为他现在身体没好全,确实懒得弄。
第二点,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在查当年在幕后操控舆论和检方,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那些势力。复仇么,电影里,主角起死回生都要这么做。
最后,他在游艇甲板的旁边悠然自得地吹着小风,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伤口还没好全,不敢痛饮,微微啜几口,趁着逗宋抿霜玩的机会,也给自己度个假。
麒麟好像真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和宋抿霜的亲近,所以走到哪里都是空无一人。
多爽,多自在,海风轻轻一吹,不用酒也自醉了。
他想到宋抿霜。
这些天,每每纪慈要推他上楼梯时,就看到宋抿霜悄悄自己使劲儿。
从这个动作中,就是他整个天翻地覆的内心世界的缩影。
纪慈觉得他好笑。
偏偏要抢宋兆雪的东西,内心却又没有强大到奋不顾身。
纪慈只要对他稍微冷淡点儿吧,就着急得要命。
但纪慈要是过于殷切了,宋抿霜又觉得这是给宋兆雪的,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轮椅上的毯子都要被抓烂了。
发达的神经,怎么都不幸福的人。
省了纪慈多少心里负担,都不需要做恶,装聋作哑地拿个冰淇淋、夹个菜,宋抿霜自己都能演完一生的悲情,连着几天,眼下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纪慈好整以暇。
他要看宋抿霜作出选择的那一瞬间。
——人不能一点不反思,一错再错吧?
纪慈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
他给自己准备的假期也快结束了。
他想速战速决了。
走进昏暗的船舱,水波摇晃。
宋抿霜喝得比纪慈多一些,眼神迷离,表情一片空白。但是看到纪慈那一瞬间,整个人又容光焕发起来,眼睛瞪大,伸出手。
“你回来了。”
纪慈嗯了一声,在宋抿霜疑惑的目光中坐到了他旁边。
进来前,纪慈特意在自己身上撒了点酒,装作醉意朦胧的样子。
毫无预兆地对他说:
“兆雪,你喜欢我吗?”
轰的一声,宋抿霜觉得自己脑子炸了。
“什……什、么。”
他不知道纪慈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句话,不,是为什么要跟宋兆雪说这句话。
排山倒海的茫然和嫉妒,像是山洪一样冲破了他所有理智,吞没了他最后一丝坚守的阵地。他定定地看着纪慈,哥哥俊逸的脸庞,醉意惺忪的蜜糖似的眼睛。
重逢后,宋抿霜无数次地想去舔他的眼球——只是因为里面有自己的倒影,就会感到被恩赐的。
“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他迂回着,不去触碰自己的内心。
“哦,我还以为是爱情的那种喜欢。”
纪慈懒洋洋的语调,又一次拔高了宋抿霜的神经。
——哥哥,喝多了吗?
失忆后,没有了那些包袱,也可以接受男人了吗?
宋抿霜试图思考——
上帝给他的皮囊不算太差,他模仿宋兆雪也尽心竭力。纪慈这几天真的很开心,他能感受出来这种高兴不是作假,从容自在,洒脱非常。
纪慈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
宋抿霜要爆炸了。
等一下,等一下。
他和宋兆雪有一模一样的脸,纪慈喜欢上的那个究竟是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
宋抿霜突然好后悔。
不对不对不对,不该这样的。
宋兆雪惹怒了大哥,他现在在被禁足。陪伴在纪慈身边,哄纪慈高兴的人都不是宋兆雪呀。可是如果不是宋兆雪的话,宋抿霜又没有办法接触纪慈了。
他是宋抿霜?
不不不,他可以是宋兆雪。
他不想是宋兆雪!!
不不不,如果是哥哥的话……
宋抿霜竭力想保持清醒,不要陷入嫉妒和贪婪的困境。
无论是不是宋兆雪,他都不应该在纪慈失忆的时候趁人之危。一旦纪慈恢复记忆,这又是一笔无法抹去的罪状!他绝对不能做下这种永远都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你想亲一下我么?”
“……”
宋抿霜有一瞬间,想从船上跳下去。
让螺旋桨绞死!就不会需要面对自己的内心,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纪慈的眼睛。
好明亮啊…
哥哥真的喝醉了吗?
我现在纠结嫉妒的丑陋模样…能给哥哥助兴么?
我愿意的!
“我…我……”
纪慈看到宋抿霜宕机后,逐渐靠近的身躯,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哀。他还没有推开宋抿霜,就听门口传来巨大的一声“砰!”。
“……”
纪慈有点愣。
宋抿霜看到男人压抑着冰冷的愤怒闯进来,一把抓住纪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被禁锢在轮椅上,追上去都没有资格。
宋抿霜清醒了大半,捂着脸,靠倒在座位里。
——他差一点
——又选错了
好痛苦,好后悔。
但是……好遗憾…差一点就能……
亲到哥哥了。
……
纪慈脚步趔趄,被死死抓着。
他们身高有差距,纪慈皱眉,烦躁:“你走慢点!你还监听我们?变态不变态?”
麒麟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喝多了,你也喝多了吗?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男人。你要自甘堕落来报复他吗?”
话一出口的时候,脸色煞白的,又变成了麒麟。
他懊恼地皱了下眉,偏过头去,不敢看纪慈。
他说的话很难听。
他破坏了纪慈的计划。
但是麒麟也想问一问纪慈:让宋抿霜亲他一下,能证明什么呢?
他知道纪慈是想给他自己一个放下的借口,证明宋抿霜无可救药,再没有任何逼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去伤害纪慈。
但一个吻,对宋抿霜来说是惩罚吗?
对谁是惩罚呢?
这些天这些日子,麒麟受够了!
他不想看着纪慈跟宋抿霜成双成对,刻薄也好,变态也罢。
他得罪纪慈的事情不差这一件了。
——他做不到
男人闭着眼,歪着头,等纪慈发火。
谁料,纪慈缓缓走了过来。
麒麟感受到脖颈一沉。
——有人攥住了他的领带,微微向下拉
他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变得沉重。
力道很轻。
但是男人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头。
后颈酥麻——领带却被人一点点解开,抽了下去。
“我要说,我也可以喜欢男人呢?”
麒麟半个字都不信,闭上眼:“这点伎俩,你骗骗他吧。”
“哥很了解我啊。”
纪慈哼笑,手向下探。
从第一个扣子开始解麒麟的衬衫,不带任何欲色,仿佛只是从前两个人互相打理衣着。
一颗。
第二颗。
麒麟抓住他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慈说:“你坏了我的事。”
“我不后悔。”
“哦……”纪慈也不骂他,笑笑:“你吃醋了?”
麒麟不语。
“那你赔我一个不吻就行了么?”
麒麟:“……”
他睁开眼,纪慈站在他身前,摆弄领带玩。
他深吸一口气,前所未有地认真和严肃,对纪慈说:“你想要报复,我可以帮你。你恨我,打我,骂我,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小慈,别这样对你自己,好吗?不喜欢的事情,别这样,好吗?无论是谁,都不值得你如此。”
纪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用缠着领带的手抬起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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