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南郊矿场处决名单》
被执行人:赵昔。
“……”
“……”
纪慈的眼神游移,不敢置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怕自己看错了,又扫了一眼,彻底死心。
他不敢看赵觐,突如起来的冲击和噩耗一瞬间把这个人在他视线范围内的身影模糊,变得极其虚幻。他觉得好恐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难道这就是赵觐口中——
「我永远不会怪你。」
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吗!
“让你不要出门,怎么还是乱跑。”
赵觐很平静地将它拿起。放回原位。不遮盖,大大咧咧地放在桌面上。
纪慈:“……你。”
他有点恍惚,抬眼:“你……”
赵觐认了。
“他自己说错了话,让人抓到了机会,连周显明那边都有人打探,问赵昔是不是男人。这份报告,明天会在议政厅公示,我没办法。”
纪慈有一瞬间血液上涌:
“你怎么没办法!”
“你不是亚缅的君主吗!!!”
赵觐笑:“我无能吧。”
纪慈扯他的领子,赵觐让他扯,淡定非常:
“赵昔的事,是我食言,以后会弥补的。”
纪慈瞠目结舌,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一样。
“那是你亲弟弟啊赵觐!那是一条人命啊!”
“所以我准备明天再签。”
纪慈脱力了。
他靠着办公桌滑下去。
“你…我……不明白,是,这里面,我……有我的原因吗?”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不管不顾地吐出话来。
赵觐的神色突然冷了下去。
“别把自己扯进去,纪慈。”
他说:“我和赵昔之间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他不好,他恨我,仅此而已。”
“……”
纪慈看着地板,试图说些什么。
赵觐却回避这个话题:“我不想听。纪慈,别把政治和爱恨扯到一起去,更别想说改变。我不告诉你,一是怕你伤心,二就是不想用他来威胁你。”
“如果你因为觉得我是吃醋、嫉妒,而做出什么逞英雄的决定,我只会更嫉妒。他不会好过。”
三言两语,堵死了纪慈所有的挣扎。
纪慈被赵觐话里的冷漠和坚硬钉在了地上。
他记得他冲动中,打了赵觐,赵觐一点都没生气,还去看纪慈拳头上的破口。
安慰他——
南郊很远,这辈子都可以不去。
赵昔已经知道了,他说要葬在瑞士。
纪慈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下:“你…你……”
纪慈说:
“你是人吗!”
赵觐说:“我是亚缅的君主。”
纪慈打他,骂他,赵觐只是抱住他,把头靠在纪慈的颈边。
纪慈嘶哑:
“我真的不应该相信你,我相信过你啊……我真傻,我真傻。”
赵觐说:“嗯。”
听到纪慈这句话,心里有一瞬间松了口气,接着就是无尽的空洞。
……
12月31日。
议政厅。
民众和媒体面前,王室对上个月发生的中毒刺杀事件做出报告。赵昔沉默坐在角落,玩手机。纪慈没来。冗长的事项讲完之后,拿出附件,微微一顿。
正要宣读时,大门被人踹开。
纪慈挣脱所有的拉扯,连假发都没有带,穿着常服就冲进来。
“别读——”
他绊了一跤,跌倒在地。
赵觐站了起来:“把王妃带下去。”
纪慈:“赵觐!”
他顺着跌倒的姿势向前爬了一段,跪坐起来,仰头看高台:
“别这样,别这样好吗?”
赵昔别过脸。
他知道,那天的事之后,赵觐又暴力镇压了一批人,到底要给那些氏族一个交代。这里面,是他自己冲动的错,也有政治上的平衡。亚缅不能有第二个男性继承人,否则,会出大乱。
赵觐能否像对纪慈一样不计后果地保?
赵昔清楚他的能力。
他哼笑一声,不屑,他觉得赵觐是松了口气的——永远都是个祸害的事,在这一次里,能如此义正严辞地除掉了他。
为了大局。
还不会让纪慈背上罪恶。
他不敢看纪慈。
如果命运一定要让他们之间出现二选一的局面,赵昔感谢做选择的是赵觐,因为纪慈永远会是平安的那一个。
他不敢看纪慈。
纪慈爬起来,什么眼神、什么众人都不顾了,摇着头:
“求……”
“纪慈。”赵觐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冰冷。
“别求我。”
他让人扶他起来——他不许纪慈跪他。
可是纪慈不起:“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能有什么办法。
在亚缅,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幻梦一场。
“别为了他求我!!”
赵觐厉声,手也哆嗦了一下。
他让人把纪慈抓起来,拎起来,站起来!总之不许跪着,不许和旁人一样用那样的方式跪在他面前!他命人宣读调查,把证据放到荧幕和转播。
纪慈冲他吼:“我恨你——”
赵觐摇晃,笑了笑。
随着发言人调好了设置,文档同步在王室的官网上公开。
蜂拥而入的民众和世族快速浏览着。
赵昔低下头。
——突然
有人发出了一声诧异的:“啊?”
“王妃…是男的?”
这句话后,滔天的议论骤然而起!
赵觐的脸色惊变,回头转身。
——文件里,竟然撰写了纪慈男扮女装,成为王妃的事情。只字未提赵昔。
漆黑的船舱,他冲着镜头比了个耶,浑身黑煤。
照片里,他在运河卖炒面;在纸醉金迷的娱乐场所卖冰块。
他开着自己买的小跑车招摇过市。
人们叫他“小公子”。
后来,不知怎么,他带上面纱,谎称姓季,穿了裙装进入王庭——他还带来一个女儿,认作赵觐的孩子。
“可恶!”咬牙切齿,意味深长。
“怎么会这样……”阴阳怪气,作壁上观。
“我们都被骗的好辛苦啊——”
民众无辜,最为愤怒。
他是亡国的祸水,手段高明的妖妃。他引诱君主堕落,勾结朋党谋私。大胆的人,混淆了王室的血脉,自己只是一个荒岛上,无根无凭的劳工。
他没有家室,没有背景,唯一指望的,就是上位者不曾解释也无所顾忌的爱。于是,恨他的人从这里排到了首都岛中心那座雕塑。当诛!当诛!
议政厅内鸦雀无声。
赵觐看着手里破裂的文件袋,没有人敢去看他的神情。
纪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良久,竟然先笑了下,然后抬起头,看天空。
贵族们反应过来,像是终于看到了曙光!除掉他的机会终于到来!
他们把复印的文件举起,闹——
“杀了他!”
“杀了他!”
文件哗啦啦自高台被人毫不犹豫地扯成碎片。
漫天白纸,黑字横行。
纷纷扬扬洒落在一个渺小的身影肩头,映着黑发更黑,蜜糖色的眼睛更加透明。
200天的人生竟然能写出十万字的罪状。
纪?季?岛?河?
钱钱,权权。
谁!谁!谁!
眼睛看花后,再也从中找不到有用的痕迹,只记得白花花晃的人眼晕。
亚缅历朝数百年,王庭下了一场大雪。
……
公众眼前,媒体瞩目。
鱼目混珠的王妃被控制,幽闭在王庭的深处。
有人提议下狱,因为按照律法,下一个处刑的日期就在日光升起后。
王庭静悄悄的。
贵族们所有的打探都被严密地挡在了外面,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君王还有多少后手,又能为了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做到什么程度。他们也怕,成为报复中,祭棋的血。
“纪慈绝对不会有事。”
“您不能这样做!”
周显明觉得赵觐疯了。
“说到底,关起来,改个名字养着就可以了!”
“您杀不完的!!会出大事的!”
赵昔坐在角落里,恍惚。
他从早上起,精神状态就衰弱下去——在以为自己被处刑时,他还没有如此苍白。
不全是因为躁动的舆论。
他在某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祠堂,看着纪慈一次次与卑鄙的造物主抗争。他听见赵觐平静笃定地下了决心,他不可能妥协,不会退步。他从往事中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
别人要害纪慈,他不会关纪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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