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传言也不都是真的。
赵昔一走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泡茶。
纪慈知道赵觐喜欢喝龙井，赵昔泡的刚好也是类似的口味，他心里就更有底气了，手在膝盖上摩擦了两下，咧着嘴。
却听赵昔求助：“纪慈，我在厨房切了一盘水果，你帮我拿出来给大人吧。”
纪慈连忙“哦哦”两声，转身径直去了厨房。
结果找来找去，都没看到赵昔说的水果。案板空空荡荡，两个锅都找不见。
他怕给赵昔丢脸，赶紧从冷冻柜里捡了几个橙子、山竹之类的东西，草率地摆在盘子里，又连忙端出来，放到茶几上。
赵昔看了一眼那个果盘，笑了：
“谢谢你。”
纪慈看他这么瘦、这么小，跪在赵觐旁边忙这忙那也不容易，就说：“嘿嘿，不用谢。”
心里想，应该确实是忘了。
他还没来得及帮赵昔把茶递给赵觐，就听见男人叫他：
“纪慈。”
纪慈抬起眼，对上了赵觐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神情。
“你是长辈，过来。”
男人抬了抬手，身边的沙发上，特意留着一个空位。
纪慈啊了一声，看看赵昔又看看赵觐。最后端着赵昔给赵觐的茶……坐去了赵觐身边。
纪慈给的，男人还是接过去了。
纪慈高兴看他俩和睦相处，赞叹：“这绿茶泡的可真好，你说是吧？”
赵觐没说话，抿了下就放在旁边。
视线遮挡中，纪慈悄悄捅捅赵觐，被男人一把攥住了手指。
“……”
纪慈愣住，过了会，刚才从冰箱里翻水果而被冻麻的指尖渐渐回温。
男人放他自由了。
……
终于坐定时，纪慈才意识到，赵昔没上桌。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侧跪在赵觐和纪慈的不远处。纪慈的记忆后知后觉，亚缅是有这些社交规矩的。就像赵觐在运河口暴露身份，整个世界都跪下去了。只不过男人后来看他实在不习惯，就免了王庭内部的繁琐礼节。
纪慈仅在很重要的庆典以及公务活动上，趁着他们跪赵觐的漫长时间发呆。
看着低眉顺眼的赵昔……
少年人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失落，赵觐没有来的时候，他和赵昔虽然也没说关系多好，但是偶尔一瞬说说笑笑，做饭干活，很自由；赵觐一来，规矩也到了。
可纪慈知道不能怪赵觐，这片天地里他是王，肯定跟他们这种草民有别。
于是，他劝赵昔起来。
毕竟他俩亲兄弟。
谁家亲兄弟还要跪来跪去的。
赵昔摇摇头，很为难地抬了下眼，声音细细的：“可原来大哥二哥在的时候，王兄也是这样的呀。”
他突然跟纪慈提起小时候的事。他和保姆住在新加坡。王室出访的时候，全家曾经来看过他一次。当时的王储还是大皇子，所以赵昔就看着二皇子和赵觐跪在地上，忙前忙后。
在亚缅，规矩就是规矩。
王储只跪君主，而其他人也依次有自己的位置。
“大哥疯了，二哥就变成了储君。”
赵昔说：“所以第二次来新加坡的时候，二哥就比较惨了，只有一个人跪他。”
他看了赵觐一眼，笑盈盈的：
“幸好王兄只跪到了二十五岁。”
他说完。
室内死一般的安静。
赵昔好像知道自己失言，啊哦一声，连忙缩小了肩膀：“纪慈不会不知道吧…”
他清清灵灵站了起来，退回到一个小沙发里坐下，慌张地去整理真丝睡裙上压出的痕迹，皮肤雪一样苍白，嘴唇很红润。一边拍一边说：“不跪，不跪，你别吓到。亚缅不是那样的，我王兄也不是那样的。”
赵觐还是未作声，他们盯着彼此。
良久，男人笑了下：“我……”
“我去！”
纪慈突然腾空而起。
两个人都看向他，纪慈双手握拳，在空中振奋一呼：“这让我想到了一个短剧哈，具体情节不重要，那个男主特别帅，逆袭流爽文。他把大反派一剑刺中在地——”
纪慈从沙发群走出，在宽广的客厅中用果盘里掰开的香蕉当剑，以一种极其不专业但认真的样子挽了一套……剑花。
他一个大跳，骑跨在一个靠枕上，眼神睥睨，语气冰冷。
香蕉锋利！
“比皇宫更冷的，是东宫。”
“比皇帝难做的，是太——子——！”
最后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胸腔共鸣，发出了像喊麦主播才能发出的豪迈风格。
纪慈做完这一切之后，整个人都不敢回头。
剧烈喘气，从二氧化碳的排放中尝试挽回自己的尊严，但失败了。
他听见赵昔鼓掌说：
“哇，好帅。”
纪慈彻底死去了。
他灰溜溜地坐回了沙发里。
说：“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吗？”
两个人都看他，纪慈头缩在脖子里，后面整场谈话说了什么都不怎么记得了。他的面子，他的人设，都随着他的尴尬…不见了。
纪慈隐约记得，他提出一件事。
两个人都姓赵，他该怎么称呼呢？
他说这句话之后，赵觐看了他一眼。
赵昔说：“你叫我小昔吧。”
纪慈说：“可…可以吗？”
赵昔：“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
上了车后，纪慈跟赵觐一起回王庭。
赵觐竟然没带任何随从，亲自开车。
纪慈坐在副驾，已经忘了，自己刚刚其实还想问赵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赵昔又为什么不住在王庭。其实，他原本还想跟赵昔解释，自己真的是男的，和赵觐也不是那种关系。
但是思来想去，这些好像都是赵觐事业上的绝密，他也就没有贸然透露。
纠结中，冷不丁听到男人问：
“他和你说他是男人？”
“什么？”
纪慈琢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赵昔对外的身份是公主，也是女性。他们两个人都姓赵，无法称呼的根本原因，是纪慈认为他们性别相同。仅仅从纪慈走神后问出的那句话里，赵觐竟然就看出了事情的原委。
但听赵觐的口吻，纪慈又不觉得他像是不知情的样子，于是小心翼翼地问：
“你妹妹到底是男是女啊？”
赵觐的脸色很平静。
“纪慈，不要卷进会招致杀身之祸的秘密。”
纪慈的脸色骤然苍白，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在这句话之前，赵觐是他的盟友、朋友，两人又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纠缠在了一起。
但这句话之后，赵觐唯一的身份，就是亚缅的君主。
那些因为共同经历的快乐而迅速拉近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又一次显现出来。
纪慈想说些什么，却看见赵觐在几个深呼吸间克制住了情绪，重新露出一个笑容。
他的语气淡然又坚定：“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亚缅的历史上，有一个规矩：如果王妃一连生下两个男孩，会召来不详，两个人都会失去继承权。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如果想要继位，无论哥哥杀死弟弟，还是弟弟杀死哥哥，都作数。
纪慈目瞪口呆：“这是真的吗？我喝多了也能编一个。”
赵觐笑笑。
转头看了纪慈一眼，少年人缩在离门很近的位置，抓着安全带。
“站在国王的角度，你会怎么做？”
纪慈唔了声：“如果我想要很多孩子，我就得娶很多老婆，保证她们是岔开生的，人人有份。额，为了防止杀来杀去成年的孩子不够多，女儿也得是继承人……”
“那你想想，谁有利？”
纪慈陷入思考。
过了一会，试探性地给出一个答案：“世族？”
赵觐没作声，勾起唇角。
王权衰弱的时代，世族联合起来设定了这条荒谬的法律。赵觐的父亲为了权力，杀死了亲生弟弟，也许是报应轮回，子嗣凋零，时隔多年的第四个孩子，是第三个儿子的亲生弟弟。
“那小昔……”
“他神智不清，这么多年，我守护他很不容易。”
“哎……”
纪慈拍了下赵觐的肩膀，突然有一种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赵觐说，赵昔心里也知道，谁真心为他好。但是偏偏有的时候控制不住。
“你刚见他时，他是不是对你不假辞色？”
纪慈想，何止。
赵觐笑笑：
“他啊，就是这样，关系好才打骂呢。”
纪慈恍然大悟。
他的确曾经因为这件事困惑过。赵昔刚见到他的时候，非打即骂，态度很差，后来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黏他黏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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